林默连接了引信的断口。他自己变成了那段弦。掌心的浅痕像被烧红的铁丝重新烙过一次，但那片光没有再散去。阿弦的声音在琴箱里轻轻响了一声，很低：“哥，我在这里陪你。”九辨没有回头。他站在河滩边缘，隔着整片沙地望向林默的背，没有开口，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颗被退潮留在岸边的石子，等着涨潮回来带走它。
第一道门框依然立着，但它不再动了。横梁上的裂纹不再扩展，根须没有继续向枯林方向爬去。它像一头被卡住了气管的兽，僵在原地。第二道门框还立在那里，两根立柱间的薄膜仍然微微泛光。林默正想走向第二道门框时，薄膜表面泛起一阵细密的波纹，像水面被掷入了一粒石子。波纹扩散，膜后的景象中，那些木偶人形里有一个忽然动了。那道身形迈了一步，走到膜前，隔着半透明的光膜与林默面对，那张光滑的脸上渐渐浮出五官，轮廓清晰，是他自己。
但那张脸的表情不属于林默。它微微一笑，嘴型做了三个字，没有声音。林默读出来了：“第二道。”
他跪在引信断口处，像一块被水流冲刷的石头。
掌心的暗金色线头被两根线同时穿过，像两条烧红的铁丝缝在肉里。每从一个名字流过，他的指节就僵一分，咽喉像被沙土灌满，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灰。第二道门框的方向，膜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密。那张脸在膜后停了几秒，然后跨了出来。
它穿着一件与林默几乎一样的深色外套，背上也有一道琴带的压痕，连衣摆磨损的位置都相同。那张脸与林默一模一样，连眉骨上那道旧疤都分毫不差。它从膜中走出，脚踩到地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站在原地，打量林默，然后开口。声音也和林默一样：“你占了我的位置。”
林默没有回答。他撑住膝盖想站起来，脚底像踩着两层影子，重得抬不动。傀儡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归巢琴上：“那是我的琴。你把它从我身上剥下来了，现在该还我。”林默终于开口，声音干哑：“你是谁？”
傀儡停下来，歪了一下头，像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它笑了，笑容自然而熟悉，与林默照镜子时一模一样：“我是林默。你才是被门根吞掉后取回的残余。你以为你拿着引信，但引信是我先碰到的。你只是碰巧长得像我。”它说得笃定、流畅，像一个被反复排练过的说法。林默感觉到那些从身体里流过的名字都轻微地顿了一下，像在听这些话。
琴箱内，阿弦的声音低低传出来：“哥，别听它的。它不是记忆，是门根用你名字的碎片拼的壳。”傀儡听到阿弦的声音，抬起头看向琴箱，脸上露出一瞬极其相似的神色：“阿弦，是我。你不认识哥了吗？”它的语气模仿得那样准确，带着同样的护短和温度。林默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琴箱侧板。阿弦没有应声。
林默开口：“阿弦，出来。”傀儡一怔，也模仿着说：“阿弦，出来。”但它的声音比林默慢了半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刻意复制。琴箱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弦鸣。阿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稳：“哥，小时候躲猫猫，你每次找不到我，是怎么叫我的？”傀儡立刻接话：“阿弦，出来！”它接得很快。但林默没有接。
林默弯下腰，将背上的琴带松了松，扶稳琴身。他开口，声音低而清晰：“阿弦，出来吃饭了。”这句话很短，语调平平，甚至带着一点家常的随意。傀儡张了张嘴，也学着说：“阿弦，出来吃饭了。”但它的声音卡在“吃饭”两个字上，像针卡在唱片凹槽里，转不出下一个音节。它记得词汇，却不记得音律。
那是阿弦小时候最怕听的话。因为每次林默喊这句话，就意味着要她放下手里的木活去吃饭。她总是在灶台前磨蹭，总要林默喊第二遍才肯过来。第二遍的语调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又拖长了半个音，那个拖长的尾音才是阿弦真正认得的。傀儡只学了词，没有学那个拖长音。
琴箱内的阿弦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假的。”傀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像一层涂抹不均匀的漆皮在开裂。它的五官开始轻微地错位，仿若一幅被水泡过的画，脸上的轮廓淡了一瞬，又重新聚拢。它不再伪装，直接向林默扑来——它要抢那根连接引信的线头。
林默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后退。他迎着傀儡扑来的方向，将原本握在自己掌心的两根线头直接按进傀儡的胸口。暗金色的线头切入傀儡躯体的瞬间，傀儡猛地抖了一下。林默的手掌没有松开，死死按住线头。傀儡的体内传来一阵密集的、细碎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拥挤着想要出来。
傀儡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两根暗金色的线，嘶哑地开口：“你在……做什么……”林默说：“还你吃掉的。”他双手压住线头，身体里的名字流速猛然加快。所有从林默身上流过的名字，顺着两根线，从傀儡胸口灌入，又从傀儡的身体内部冲出来——裹挟着那些它吞下去还没消化的碎片，沿着归巢琴的箱壁涌出去。
傀儡的躯体从胸口开始裂开，像干旱的河床上崩开一道道裂纹。裂纹中透出一线线暗金色的光，每一线光里都裹着一个名字碎片。碎片像密密麻麻的飞虫，从裂隙中冲出来，扑向城市的方向。那些碎片在飞出的一瞬间发出声音，有些是男人的嗓音，有些是孩子的，有些是老人的，都在喊同一个字——像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混杂而凌乱，像一场雨水落在久旱的地上。
傀儡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它的身体从胸口向四周碎落，像一座被风蚀透的泥像。最后只剩下那张与林默完全相同的脸，在崩碎前看了一眼林默。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层空洞的壳。然后它也碎了，散成满地的木屑和灰。
第二道门框在傀儡碎裂的同时开始震动。两根立柱从中间断裂，横梁从柱顶滑落，砸在地面上，扬起大团枯尘。那层膜在失去支撑后迅速收缩，像被火焰烧尽的纸片，只剩下边缘的焦痕。空地上只剩第一道门框歪斜地立在不远处，和满地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