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门前约十步远的位置，蹲下来，手掌贴地。土面很干燥，但他指腹触到一丝极轻微的、从门框底部渗出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延伸出来，贴着地面缓慢爬行，正沿着河滩的沙层向更远处扩散。他顺着那道凉意走了几步，停下来，看见沙面上露出几条细长的褐色根须，像蛇一样贴着地面匍匐前进，末端伸进枯林深处。那是门根的触手。门框立在这里，它的根却已经爬向远处的林子里。
林默沿着根须的方向走进枯林。他走了约两百步，根须的密集程度陡然上升，几乎铺满整片地面。他停住脚步。前方一片不太大的空地上，立着第二道门框。这道门框比第一道矮一些，没有横梁，只有两根立柱，像刚长到一半。两根立柱之间，悬着一层极薄的东西——不是门板，不是布，而是一层被拉伸开来的、半透明的膜，微微泛着光，像水面。那层膜在阳光下缓慢波动，表面有细碎的暗金色颗粒滚动，像活的。
林默走近，隔着那层膜往里看。膜的另一侧，景象完全变了——不再是他身后的枯林和河滩，而是一片开阔的、灰白色调的空地，像茫然无际的荒原。荒原上散落着许多模糊的人形轮廓，静止不动，像一排排没有上色的木偶。那些木偶全都没有脸，面孔位置光滑一片。林默的目光停在最近的人形上，那人形的身形和高度，看起来像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他站在膜的另一侧，安静地站着，像在等他。
林默认出那个身形。那是他记忆里的阿原走失前的样子——六七岁，穿着灰夹克，在巷口回头看他。不是真的阿原。门根用他记忆里哥哥的模样，塑了一层壳。林默没有伸手碰那层膜。他返回第一道门框前，从背包里取出那根刻着父亲名字的木柱。木柱底部的刻痕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与门框根须的纹理几乎同色。
林默将木柱竖起，对准第一道门框的横梁与立柱交接处，用力砸入。木柱尖端切入横梁的木质纹理，像楔子钉进朽木。门框震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嘎吱声。横梁表面崩开一道裂纹，从交接处向内延伸，深约指宽。第一道门框的左侧立柱明显歪斜，门洞变形。
林默正准备砸第二下，门框内部传来一个声音：“林建国。”那声音干燥，像两根枯木互相摩擦，但吐字清晰，用的是父亲的声音。林默的动作停住。门框继续说：“林建国，你亲手把名字刻在柱身上。你把它送进来了。”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似愉悦的回甘：“你想用他的名字关住我。但他的名字沾在了我身上，关不住了。你越用力，他的名字就渗得越深。”
林默低头看木柱。刻痕边缘的暗金光确实正在向木柱内部渗透。这不是他的错觉，像被门根衔住了。木柱携带父亲的名字，这门根就能沿着那名字吞食力量。他越敲，门根咕哝得越多。
林默将木柱从横梁交接处拔出。门框内部的震动停止，但横梁上的那道裂纹已经扩展成一条手掌长的裂缝，像一道无法抹除的痕迹。门根已经从那道缝里汲取到部分力量。第一道门框虽然歪斜，但并没有倒塌。它像一条吃到了饵的鱼，反而把钩咽得更深了。
他蹲在门前，盯着横梁上的裂纹看了很久。父亲的名字已经渗进门框的木质里，收不回来了。敲门会喂它，不敲它又会继续生长。这几近一种陷阱：他带着一个装着名字的楔子来封门，却等于把名字主动递到了门根嘴边。
琴箱内阿弦的声音低低响起：“哥，不要再用爸的名字砸它。它会顺着名字吃。”林默没有回答。他将木柱从门框边拖开，推开几步，插进身后的泥土里，让刻痕避开第一道门框的方向。他重新走回门框前，手掌贴上横梁裂纹的边缘。弦网的暗金线沿掌心的浅痕流向裂纹，尝试封住那道口子。纹路一碰到裂纹，就像碰到了一张有吸力的嘴，被往里抽。那股吸力不大，但持续不断。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门根需要的不只是名字，还有弦网的气息。只要弦网的引信完整穿过这里，它就能从中慢慢吸取力量，让门框持续生长。要阻止门框成型，不能只封住眼前的门，得截断弦网在线路中的流动通道——在这道门的位置，让引信改道。
可引信的路线是固定的：六根线从六个方向汇集，绕不过中间任何一块区域。除非有人带着整个弦网的承载体，守在引信断口的中央，用身体抵住通道，让弦网的气穿过他的身体时被过滤掉，门根就无法从中汲取。这个人要同时具备弦网的承接力与对门根的抵抗力。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细浅的痕，还有影子里延伸向远方的暗金线路。他能承接弦网。但若要站在引信断口处，意味着他把整张弦网的气接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变成那一段通道。他能承受得住，但他身后所有名字的流动都会经过他，每一道名字从他身上穿过，都会留下一点信息。他的影子会越来越重，重到最终像一块深埋在地里的石头。
阿弦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一种极为安静的确定：“哥，我愿意做那段通道。”林默没有说话。“我本来就是弦。一根琴弦不该有两个名字。你把引信接在我身上，我守着这段路。门根吸不到我，因为我不是名字，我是弦。”
林默低着头，看着掌心的浅痕。然后他侧过身，从背包里抽出那根从永安桥下摸到的湿铜管。这是第一根铜管，他曾用来在门槛石上敲出回音。他把铜管竖在门框正前方的地面上，管口朝上、管尾插入土中。归巢琴的共鸣腔贴着铜管管口，琴箱内六粒种子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从琴箱底部流出，顺着铜管灌入地下，再沿林默脚下的影线向前爬行，爬过第一道门框的位置时绕开了一个弯——没有穿门而过。引信绕行了。门根不再能从那道线中汲取力量。
但代价立刻显现出来。绕行后，引信的暗金线在门框两侧形成一道弧度，原本贯通的路径在门口断成两截，首尾无法相接。断口处，暗金色的线头悬空颤动，像两根没有搭上的电线。门根如果他一直蹲在地下，过他身体的这一段，引信就通；不过，引信就断。两段线头在林默面前轻轻漂浮，像等待他用手握住。林默伸出手，让两根线头同时落进他掌心的浅痕。暗金色的光在他掌中相接的一瞬，他感到一阵他从未体验过的沉重——几百个名字同时从他身体里涌过，像几百股水汇入一条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