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跪在地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小指末端的皮肤已经变成木质，硬而冷，颜色比周围肤色深了一截。像一小段干枯的树枝接在他的手指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木质的关节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低头看着那截木化的小指，没有出声。
琴箱内阿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哥，你的手指……”林默将手收到身侧：“没事。”他站起来，走向第一道门框，蹲在歪斜的门框前，将指尖贴上横梁的裂纹。裂纹边缘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移动。震动从横梁传到地面，又从地面传到远处，沿着荒原向地平线的方向扩散。远处传来闷响，一段连贯的、像骨头在土里顶动的声音。林默抬头。
前方约半里地的位置，一道新的门框正在拔地而起——比第一道更高，比第二道更完整。两根粗壮的立柱一左一右从地面拱出，缓缓向上生长，像一棵树的根从土里反着长出。门框顶端横梁逐渐合拢，在中间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三米多高的门洞。第三道门。门洞中央没有膜，而是一块实实在在的门板。门板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木纹，木纹的走向形成一个人形轮廓——肩宽，身形很高，像一个人站在门板上，和门板长在一起。那张脸的位置是空白的，没有任何五官，只有光滑的木质表面。
林默的目光停在那道空白的脸上。即使没有五官，他也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个人形是谁。林建国的身形，林建国的肩宽，林建国站在木芯房前时挺直背脊的样子。门根用他父亲的名字，塑成了第三道门板。
琴箱内阿弦的声音低低传出：“哥，它用爸的名字做门板了。”林默站起来，右手的小指在身侧微微发僵。他望着第三道门板上那道空白的人形轮廓，想起父亲在木芯房里最后那句话：“别回头。走。”他握紧琴带，向第三道门走去。身后的第一道门框还在歪斜地立着，横梁上的裂纹在晨光中缓慢扩大，像一道没有人合上的嘴。林默走到第三道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放在门板上。门板微凉，触感像摸到一段被岁月晒透的老木。他慢慢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木化的小指，又看向门板上空白的人形。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一扇等待被打开的门口，等着门先开口。
8林默等了很久。
第三道门没有开口。门板上一片沉默。他的人影站在门洞中央，像一幅没有完成的画。林默将手掌整个贴上木板。触感微凉，木纹粗粝，像老宅门槛石上那扇门的感觉。指尖沿木纹一路向上滑，滑到第二根肋骨的位置时，指尖碰到一点凸起，一颗小指节大小、微微隆起的木瘤，被他指腹碰到时，门板内部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震动。像锁芯被拨动了一格。
林默没有收回手。那颗木瘤，位置在人形轮廓的右手掌心附近。他低头仔细看，又看向自己父亲做了半辈子木活的那双手——拇指根部的茧，食指第二关节的高度，掌心合拢时自然弯曲的弧度。门根复刻了他父亲的身形，却也在某个不经意的细节里，保留了他父亲用了一辈子的那个习惯：每件木活做到最后一步合榫时，总要轻轻敲三下，同一位子，同一力道，像给木器一盏安魂的灯。阿弦的声音轻轻传出来：“哥，爸每次收工都敲三下，他说木头接缝处，要听三次确定合死了。”
林默曲起食指，用指节对准那颗木瘤，敲第一下。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木鸣，闷闷的。像一座山被敲响。第二下。木瘤边缘的纹理像水波一样散开又合拢。第三下。三声落下，门板内传出一声轻柔的、深长的回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门板深处翻了个身，终于醒来。
门板表面的人形轮廓开始变化。那张空白的面孔上，五官自内向外浮现，先是额头，然后是眉骨、鼻梁、嘴唇。浮出来的面孔就是林建国。活生生的、带气的，额头横着几道皱纹，眼角有大风沙留下的纹路。比木芯房里那张脸年轻一些，比安全屋墙上那张照片老一些。那张面孔浮现在门板上，像一幅被覆盖了多年的画像重新显影。然后，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唇形清楚：
别抽名字。
林默的手指停在木瘤旁，没有动。他读懂了那句唇语。林建国的嘴唇又动了一次，这次更慢，像在刻一个木印一样要将每个字都按进儿子眼里：
名字留在门板里。它才能扣住门根。把门板整个带走。琴会养它。
林默看向门板血肉中那个让他眷恋到发酸的面孔，声音压得极低：“带走你吗？”林建国的嘴唇弯了一下，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笑。然后他的五官开始缓慢淡去，不是消失，而是沉回木纹里，像沉入水面之下，留下一个浅淡的烙印，依然能看出轮廓。
琴箱内传来阿弦闷闷的轻鸣，像第一声抽泣前的哽咽。但紧跟着，她从轻微失态中稳住了自己。共鸣腔深处，六粒种子同时微微亮起，与门板上的烙印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振。暗金色的光从琴箱底部渗出来，像水一样润湿了门板表面。
林默等了很久，直到确定门板内那道声音不会再响起。然后他解下琴带，将归巢琴小心地从背上放下，放到脚边。他转向门板，双腿微屈，压胯沉肩，将门板整扇扛上了后背。门板入肩的一瞬间，林默的膝盖猛地向下一坠。沉。比他预料中沉得多。像背着一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树根还在土里。他稳住膝盖，直起腰。木屑从门板边缘簌簌落下，沾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背着一扇门，在清晨的河滩上向前走。
走了两步，他感觉右手的木化又扩大了。原先小指那一截木质的凉意，正在向无名指的根部蔓延，指尖末端的皮肤变硬，触感迟钝，像隔着一层薄壳触摸世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身后传来第一道门框倒塌的响动。没有回头。
阿原站在安全屋的门口，最先看到他。林默远远走来，背上多了一扇巨大的门板，身形被压弯，但脚步没有放慢。阿原的目光从门板移向林默的右手。他没有开口问。九辨靠在门框内，目光也落在那扇门板上，沉默了几秒，说：“你背了座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