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想跟上，林默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九辨，最后目光落在阿原身上：“都别去。我一个人去。”阿原没有说话。九辨站在墙边，也没有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灰白色的脱屑已经停了，指尖恢复了接近肤色的浅淡色调，像一块即将燃尽的余烬被风重新吹出一丝火星。他对林默说：“那你快去快回。”
林默点头，背好归巢琴，迈步走出安全屋。他穿过街巷，越走越快。他沿着影子里的引信方向，拐过永安桥桥头，望向河滩时，晨光下河滩上果然立着一根柱子。柱身约碗口粗细，半截陷入沙中，半截露在地面，表面呈深褐色，纹理粗糙，像被岁月啃噬过很多年。柱体上确实有几道刻痕，横七竖八，深浅不一。林默走近，蹲下来看。那些刻痕很旧，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像是多年前被人反复刻过的。字迹断断续续，笔画却有力。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认出其中一道刻痕的内容——一个名字。
黄永安。早餐铺老板。紧接着是另一个名字。又有一个。刻痕密密麻麻，像一个人的笔迹，又像许多只手各自刻下。到了最底部，有一道刻痕比其他人都深，笔迹不同，却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林建国。
林默的手指悬在那道刻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听到琴箱内阿弦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哥，爸把名字留在柱子上了。”林默没有动。他蹲在柱子前，阳光照在刻痕上，将那道深深刻痕的边缘照得分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影子里那道暗金色引信的空白缺口——缺口的位置，正对着这根柱子。引信的缺口，一直都在等他把这根柱子带回来。
林默站起身，伸手握住柱子。柱子纹丝不动。它像生了根一样，牢牢扎进河滩沙层深处。他松开手，围着柱子走了一圈，蹲下身，将手掌贴上柱面的刻痕。端午的浅痕在触到柱面的瞬间，刻痕像刚从土里被翻出来的新字，边缘泛起一线鲜明的暗金光泽。那道光泽从刻痕底部升起来，顺着柱体纹理向上爬，像一盏灯被逐层点燃。
柱子开始松动。沙土沿着柱脚簌簌滑落。林默咬着牙，用肩顶住柱身，全身发力。柱子一寸一寸地拔起。他将柱身从沙中拖出，扛在肩上。柱体比预想中轻，轻得像一段干透很久的木头。他扛着柱子往回走。日光落满河滩，柱身在他肩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
回到安全屋时，他直接将柱子立在院中。阳光照在柱面上，那道刻痕边缘的暗金光泽依然稳定地亮着。林默蹲下来，将柱身竖立，把底部嵌入地面，做成一道最初的标记。做完后，他直起身，看着那道刻痕上父亲的名字——暗金色的光泽沿字迹边缘游走，像一根等待跳火的引信。
他取下归巢琴，打开箱盖，将第六粒暗沉的种子取出，放到柱身刻痕的中央。种子落在刻痕上的瞬间，暗金色的光泽从字迹上漫出来，包裹住那粒种子。种子表面慢慢亮起来，像一枚被重新点燃的灯芯，起初微弱，后来越来越亮，直到与另外五粒种子形成一道完整的暗金线。
六根线全部接通。林默脚下那道引信的空白缺口，在种子亮起的瞬间合拢。影子的暗金色线路完整地贯通了，从河滩到钟楼，从钟楼到木芯房，从木芯房到安全屋，一路延伸向远方天际。整条引信活了过来。
城市里，许多人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他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已经很久没有属于过自己。有人蹲在原地，嘴里念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有人抬起头，看向河滩的方向，眼中的茫然像一层薄冰正在融开。名字的丝线在清晨的阳光中悄然爬满城市的脉络，像一层细密的根须重新扎进土壤。
林默站在院中，逆光而立。影子里的金色线路通向四面八方，像一棵巨大的树的根须，将所有名字重新拉回地面。他握着那根刻着父亲名字的木柱，听见阿弦在琴箱里轻轻说了一声：“哥，引信通了。”他点头，将柱子立稳，收好归巢琴。他开口：“通了。现在该把门根剩下的残骸清干净了。”
他抬头望向地平线方向。晨光尽头，起伏的天际线边沿，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立起来，像一座还没有完全成形的门框，轮廓模糊而高大。林默的声音平缓：“在那道门彻底立起来之前，得有人去把它拆掉。”他握紧琴带，迈步跨出院门。六根线的暗金光泽在他脚下沿引信铺开，像一条从地面升起的路，指向地平线尽头那座尚未成形的高大轮廓。
引信接通后的第一缕变化，来得比林默预想的更快。
他沿着影子里的暗金色线路向地平线方向走，穿过城东旧工业区边缘时，看见一个人站在废弃厂房的空地上。那人穿着工装裤，赤脚，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嘴里反复念着一个词，声音低而含混，像在叫一个名字。林默放慢脚步，走近几步。那人没有转头，但声音清晰了一些：“我叫……我叫……我叫……”他卡在同一个地方，像一根针卡在唱片的凹槽里，转不过去。
林默蹲在他面前：“你叫周铁生。河对岸修车铺的周师傅。”那人猛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周铁生……是我吗？我怎么……怎么想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了？”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像在看一件别人的东西。
门根把名字还回来了，却没有把人的自我一并归还。名字像一枚硬币，人形像一枚硬币。门根只还了一枚，另一枚攥在它手里，当作它在世间穿行的凭证。它回吐名字，但吞掉的是人与名字之间的联系。那些名字正变得无主，轻飘飘地在城市里乱撞，像没有线的风筝。而门根要的就是这种无主之物——它可以随意捡起来，缝进自己的身形里，长成一副新的骨架。
林默没有停留太久。他站起来，循着引信的方向继续走。走出工业区，快到河滩边缘时，他看见了那道门。
它立在河滩与枯林交界处的空地上，像一夜间从土里长出来的。门框约三米高，两根立柱一粗一细，顶部搭着一根横梁，浑然一体的深褐色木质结构，没有接缝。柱身和横梁表面布满细密的根须纹理，像皮肤下的血管。门框中央没有门板，透过那道空框，可以直接看到另一侧的枯林和天空。但林默没有立刻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