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去,只见那金红色的夕阳下,太子正慢吞吞地沿着宫道往前走。
那闲庭信步的架势,分明是在特意留出空当,等着他们两口子追上来道谢呢。 沈承瑾心里清楚,今日这看似顺理成章的转圜之局,若无太子这番滴水不漏的妙语解围,大概也要再耽搁上几天。 这份人情,确实得承。 他握了握李妙珍的手,带着她快步迎了上去。 “殿下。”沈承瑾走到近前,躬身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了。” 李妙珍也跟着行礼,“多谢殿下。” 太子转过身来,手中合拢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 深沉温润的眸子先是落在沈承瑾身上,随后极其自然地移向了他身后的李妙珍。 卸下了久积心头的沉重防备,她整个人宛如雨过天晴后的清荷,清丽中不经意间散发出一丝惊心动魄的妍媚。 连带着周身那原本清冷压抑的气质,都悄然焕发出了截然不同的明亮生机。 太子眼中闪过一抹极深极沉的幽邃,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便转瞬烟消云散。 “谢孤做什么。” 他笑了笑,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温柔平和,带着一丝调侃。 “孤是替朝廷留人才,又不是帮你沈四娶媳妇,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沈承瑾闻言,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又行了一礼。 “殿下英明。朝廷能得此大才,是国朝之幸;而她……能在朝堂与这后宅里皆有立足之地,不必受世俗践踏,更是臣之大幸。”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太子的眼睛,黑眸沉静如水: “殿下今日这份保全爱才之恩,臣与她……都记下了。” 太子失笑着摇了摇折扇:“你这小子,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半点便宜都不落空。” 说罢,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云章,你运气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沈承瑾听懂了,他垂着眼,没有接话。 太子也没再多说,折扇一展,摇了两下,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扇走似的。 “走了,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次日一早,太后懿旨便进了显国公府。 来的还是那位周公公,身后跟着四个小内侍,捧着明黄卷轴和几抬赏赐。 国公府正厅大开中门,香案高设,阖府上下齐聚庭前。 “奉天承运,太后慈谕: 盖闻淑德着于后闺,宏才彰于社稷。凡有功于国者,必加殊恩;有德于世者,宜膺茂典。 尔李氏妙珍,系江陵名门之后,丹青世家所出。所绘秋狩图卷,呈御览而龙颜大悦,蒙赐宴章缝;复分赐诸国使团,扬大昭文华于四海,威德遐被,功劳卓着。 今念尔孀居抚孤,守节持家,才德兼备,柔顺知礼。特加恩典,许尔改嫁,择配于显国公府嫡子、锦衣卫指挥同知沈承瑾为妻。 婚礼定于十一月十六日吉辰举行,着礼部会同显国公府按制操办,一切仪制,咸比照三品命妇婚仪行事。 另赏赐尔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东珠一匣、玉如意一对,以彰尔功,用光尔宅。 钦此。” 周公公念完,笑着将懿旨递到李妙珍手中:“沈大奶奶,哦不,该改口了,四奶奶。恭喜恭喜。” 李妙珍双手接过,叩首谢恩。 起身的时候腿都有些软,被旁边的晚穗不动声色扶住了。 天使走后,各房人马的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到了极点。 国公爷最平静,既然太后下了旨,那便是天意。天意如此,他没什么好说的。 何况李氏除了出身差些、身份尴尬些,旁的也挑不出毛病。才学、品性、持家,样样拿得出手。 这么一想,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扭头看见长公主已经拉着李妙珍的手说个没完,从嫁衣料子到宴席菜色,从请哪家宾客到用什么仪仗,一口气列了七八桩,恨不得将积攒了半辈子的金银宝贝全往这独子的新房里搬,国公爷只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全当没看见。 然而有人平静,就有人气得咬碎了满口后槽牙。 王氏脸上的笑挂得勉强,嘴角抽着,眼底的嫉恨怎么压都压不住,那崔氏就更藏不住,脸都扭曲了。 回了崇德堂,王氏一进门就把案上那套青瓷茶具扫到了地上,崔氏跟着砸了一套粉彩的。 婆媳俩你摔一套我砸一套,噼里啪啦碎了七八套杯具,满地碎瓷片子。 丫鬟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凭什么!凭什么!”崔氏一边砸一边喊,“那个贱妇!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寡妇!她凭什么!一下子就成了长公主的儿媳妇!攀上了家里最粗的那棵树!” 王氏也恨,但她心里想的比崔氏更实际。 长房那点家底,她盘算了这么久,全打了水漂! 李妙珍嫁了三房,长房就成了绝户,家产迟早要归到三房名下。 她二房忙活一场,什么也没捞着!! 有人嫉恨发狂,自然也有人心怀坦荡、真心地为她高兴。 卢氏则眼中含泪:“谢天谢地!大嫂子……不,如今该叫四嫂子了。吃了这许久的苦,遭了那般罪,可算是见着天日了!当真是老天有眼啊!” 而最高兴的,非和晖堂的人莫属了。 自家院子里居然出了这等破天荒的大喜事! 奶奶不仅没落得惨淡下场,反而风风光光地被皇上与太后下旨赐婚,嫁给了府中权势最大、模样顶顶好的沈四爷! “咱们奶奶这是苦尽甘来,苦尽甘来了啊!” 丫鬟仆妇们一个个喜气洋洋,走路都像是踩着云霞带起一阵风,在府里横着走都没人敢吱声,腰杆子前所未有地挺得笔直。 至于老太太,自慈宁宫归来后便彻底偃旗息鼓了。 她缩在后院闭门不出,对一切操办事务懒得管、也没脸管。 王氏虽还担着主理中馈的名头,却也自知自己压根也够不上操持沈承瑾婚事的资格,所以干脆推脱了。 长公主更是求之不得,只当她是空气,半点不给她插手添乱的机会。 依着大昭朝的婚礼礼制,既然圣旨已下,未婚的新娘子便断不能再住在男方的祖宅里。 于是,李妙珍存放在国公府里的箱笼细软,全被一车车热热闹闹地搬进了止园。 她将从止园出嫁,名正言顺地嫁进国公府,沈承瑾的承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