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瑾跪在一旁,眼睛黑沉沉地盯着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影。
她说的这些事,他都知道,也都经历了。 可听她在太后面前一件一件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口发紧。 上首的太后听完,也是怔住了。 她从前只看到李氏丹青画艺,却没想到这妇人在国公府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本朝向来太平,后宫里也没这么多阴私手段,没想到居然近在眼前?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老太太:“国公府上竟有这种恶事?” 老太太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忙不迭地拿帕子擦汗,颤声道:“国公府中琐事繁多,大房的事……臣妇素来年迈管得也少……太后娘娘明察,那几个作恶的已经全发配到庄子上了,不得再踏入上京半步!” 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头却悄然转过了一个冰冷的念头。 秦氏这个毒妇,留不得了。 一来自作自受,二来,她若还活着,必定会成为承瑾和李氏身边的隐患。 既如此,不如早点让她在庄子上病故,倒也干净。 这个念头在太后脑子里闪了一下,便被她不动声色地按捺了下来。 眼下正事要紧,不急于一时。 太后重新看向伏在地上的李妙珍,轻叹了一口气:“你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这一声叹息,落在殿内众人耳中,犹如一块巨石落地。 太后的态度,分明已经大大松动了。 太后转眸看向侧下方一直沉默的长公主:“哀家问你,此事你怎么看?” 长公主缓缓抬起眼帘,声音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沙哑:“母后,事已至此,有些情况摆在那,由不得旁人。既然承瑾这孩子是铁了心,咱们做长辈的即便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拦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太后知道女儿的意思。 承瑾的身子不好,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根本啊。 她略一沉吟,沉声吩咐道:“既如此,先去回禀皇帝吧,看看他怎么说。” 殿外自有内宫监的掌事太监领命退下,前往御书房去请皇帝驾临慈宁宫。 待宫人离去,太后让沈承瑾和李妙珍起来,又问老太太和长公主:“依你们看,这名分章程该如何定妥?” 老太太知道太后已经下了决心,这事回转不了了。 她咬着牙,把最后一张牌打出来:“此事已经沸沸扬扬,兄终弟及说出去总是不好听。不如让李氏假死,以妾室身份进府。” 连个正经的正妻名分都没有,等她进了府,捏圆捏扁还不是由着长辈拿捏? 她再怎么折腾,也休想翻出什么浪花来! 沈承瑾却勾唇一笑,“老太太,孙儿只认李氏一人。若李氏为妾,孙儿今生不会娶妻。孙儿若有子嗣,无论是嫡是庶,都是李氏所出。” 老太太气得咬牙:“你——” 太后被他这一番油盐不进的混账话给气笑了,连哀家的自称都忘了用,拿手指点着他道:“你小时候瞧着懂事乖巧,如今长大了,倒成了个混不吝!跑到我这慈宁宫里耍起无赖来了!” 话虽如此说,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怒意。 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对明显情投意合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这辈子管过多少事,先帝在时管后宫,先帝去了管儿子,如今儿子登基了,还要管孙子。 管来管去,管出一个道理:有些事,越是拦,越拦不住。 横竖他亲娘都默认了,自己这个当外祖母的,又何必非去当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太后余光扫了一眼身旁面色如土的老太太,心底到底生出几分鄙夷。 这老东西,若非她治家无方、装聋作哑,大房后宅焉能荒唐腌臜至此? 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倒有脸跑到慈宁宫来提什么假死充妾的主意! 正沉寂间,殿外忽地传来内监尖细绵长的唱诺声: “陛下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沈承瑾剑眉微微一捏,陛下来了不稀罕,太子这厮凑什么热闹?!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慈宁宫,皇帝扫了一眼殿里的阵仗,顿时揉了揉太阳穴,一阵头疼。 “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皇帝大步走到上首坐下,摆了摆手。“都免礼吧,坐。” 他目光落在沈承瑾与李妙珍身上,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你二人之事,朕早已听闻。先是在国公府大闹,如今又闹到了慈宁宫,搅得各位长辈都不得安生。” “行了,不必跪了。” 皇帝抬手制止,无奈地笑了一声,“既然你已下了决心,朕也不多说什么。横竖你怀里还揣着朕亲笔写的御旨,许你婚嫁自主。今日你没当场掏出来戳到太后脸上,倒算你小子的孝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长公主错愕地看向儿子,而老太太更是脸色难看,像刷了层白灰。 有了这道保命符,便是老国公复生,也休想动这桩婚事半分! 老太太心底止不住地懊恼,怪自己方才急着当恶人,竟把脸面全丢尽了。 皇帝捏了捏茶盖,沉吟道:“如今事情摆在明面上,缺的不过是个让天下言官闭嘴、顺理成章的名目罢了。” 太子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笑了一下:“父皇,儿臣这里倒有个由头。” 他那双深邃幽微的凤眼在沈承瑾与李妙珍身上打了个转,不急不缓地开口:“尚书有云,‘野无遗贤,万邦咸宁’。意思是天下没有遗漏的贤才,万邦才能安宁。 李氏所画秋狩图被分赐各国使团,四夷无不交口称赞。这样的人才,如果因为守寡就埋没在后宅里,岂非辜负了朝廷的褒奖,也不符合太后娘娘素来爱才惜才的本意? “儿臣以为,可以由太后娘娘下旨。对外只说感念李氏秋狩之功,为国争光,特加恩典,允其再嫁。这样一来,既全了朝廷体面,又堵了外人议论。谁要再说三道四,就是跟太后娘娘过不去,就是跟朝廷褒奖功臣过不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好。 于是,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便在这慈宁宫的几句对答间尘埃落定。 皇帝也松了一口气,摆摆手示意众人各安其位,起身离去。 太子嘴角含笑,朝着太后与长公主行过礼后,也缓步跟出了殿门。 长公主与老太太被太后留了下来,要关起门来细细商议往后婚事的具体礼数与章程。 李妙珍与沈承瑾叩谢退了出来。 刚迈出慈宁宫那重重沉木大门,迎面便撞上了一阵微凉的秋风。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金黄而温暖的斜阳洒在红墙黄瓦,将拉长的宫墙影子投在宽阔寂寥的汉白玉石阶上。 远处高耸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余晖里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连空气中那股子沉闷压抑的宫廷肃杀气,仿佛都在这片暖融融的落日霞光里消融了大半。 李妙珍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辽远空阔的天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恍如隔世。 沈承瑾侧过头看她,夕阳的光晕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罕见的温柔与眷恋。 还没等他将心底翻涌的情话宣诸于口,不远处的宫道上,隐隐传了几声极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