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轩换了新颜。
沈承瑾迈步进去,仔细打量着。 廊下高高悬着一溜亮闪闪的掐丝珐琅红绸宫灯,微风徐来,红影摇曳,将满院青砖地衬得一片喜烫烫的。 窗棂上新糊了娇艳欲滴的粉桃绵纸,中间帖着簇新烫金的大喜字。 连那沉甸甸的雕花木门槛,也重新起了桐油生漆,漆得乌亮照人,滑溜溜的能照见人影。 推门进得正房,临窗摆着一张金丝楠木罗汉床,上头罩上了一领软绵绵、沉甸甸的百子千孙大红猩猩绒被。 旁边的博古架上也全换了新鲜样式。 以前那些男子气息的冷硬物件都被收得一干二净,全部置换成了带着女子气息的娇巧雅玩。 中间是一座翡翠雕成的碧桃珊瑚宝石盆景,碧玉作叶,玛瑙嵌花,吐着红艳艳的光彩; 再上一格供着一对清透娇嫩的粉青釉花鸟小扁瓶,瓶里斜插着两枝馥郁金桂; 一旁还摆着掐丝珐琅红珐琅三多纹小盒、嵌珍珠碧玺的白玉如意,以及一对点翠鎏金、口衔红珊瑚珠子的小喜鹊。 靠东墙新设了一张沉香木雕花架子床,周罩围屏雕着喜鹊登梅与百年好合的吉庆花样,顶上挂着大红缎子绣龙凤呈祥的重幔,垂着金丝打成的璎珞流苏。 临窗西侧则添了一张紫檀木打底的菱花妆台,台面上赫然立着一座四方抽屉的红木描金妆匲,上面安着一面擦得雪亮照人的黄铜大镜。 沈承瑾轻轻拂过那冰凉光滑的妆台。 那时候他觉得院子再大、摆设再富贵,也不过是他一个人落脚睡觉的地方。 如今这红缎铺陈、喜气充盈的模样,倒真咂摸出几分软香温玉的家的滋味来了。 以后这里会有妙珍,会有娴姐儿……他们是真正的,光明正大的一家人。 他穿过正房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日松快了些。 可走到后院站定,四下看了看,又觉得不太满意。 这院子富贵归富贵,到底是在府里头。 还是止园好,独门独院,花木掩映,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天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眼睛会盯着,没有丫鬟婆子悄悄议论。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过两日把后墙拆了再扩一扩,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跟着是一声低唤:“四爷。” 沈承瑾回头。 清鸢站在廊下,一身鹅黄缠枝花的褙子,戴着一对赤金丁香耳坠,鬓边别了朵新摘的秋海棠。 打扮得齐齐整整,可那目光里却流露出诸多不甘和哀怨。 四爷要娶妻了,娶的竟是昔日的大奶奶! 叔嫂苟合,天大的丑闻! 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脏话恶语难听得刺耳。 她每听一回,那颗心便像是在油锅里翻炒一回,又烫又绞着疼。 这桩事荒唐到了这个地步,简直是悖逆天理,总该有人站出来生生掐断的。 若是老太太当真下了狠手,处置了大奶奶,那四爷…… 四爷纵使痛彻心扉、消沉上一阵子,可日子到底还得往下过。 这偌大的承明轩、满屋子的金银细软与衣食起居,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身边人来操持侍奉。 她还在啊…… 可如今,天塌了。 沈承瑾看到了她的目光。“你跟素汐来一下。” 进了正厅,沈承瑾端坐在高椅上,正低头抿着茶。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与高不可攀。 案上摆着两个沉甸甸的漆木匣子。 “跟了我这几年,你们伺候得很好。” “每人二百两银子,发还身契。若想做管事,我可以调你们去礼部的庄子上。想嫁人,母亲会为你们操持。无论如何,都随你们。” 说完,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黑漆漆的眸子扫过来,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清鸢浑身一震,那句困在喉咙里、近乎疯狂的妒恨与质问,竟被他这一眼硬生生顶了回去。 还问什么呢。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她。 素汐早已看清了势头,赶忙双手过顶接过了银两与荐书,连连磕头:“奴婢谢四爷盛恩!祝四爷与新奶奶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她拉了拉清鸢的衣角,清鸢呆立在原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沉甸甸的身契与百两雪花银,彻底断绝了她心底所有的痴心妄想。 她原以为四爷性子冷淡,自己守在他身边总有一日能熬出头。 却未曾料到,四爷不是无情,他只是将所有的热烈、偏执与偏爱,全给了那个从泥潭里一步步走出来的李妙珍! 清鸢身子剧烈地发着颤,强压下喉头的酸楚与哽咽,跟着扣了个头:“奴婢……多谢四爷成全。” “去吧,今夜便搬出承明轩。”沈承瑾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以后好自为之。” —— 城外,青峰山。 秋风徐来,漫山遍野的红枫与苍翠的松柏交相辉映,猎猎作响。 沈承砚便葬在此处。 李妙珍领着鹤轩,沿着落满黄叶的小径缓缓走上去。 她今日未施浓粉,一身素净的衣裙,蹲在碑前,细致地将坟头新长出来的野草一株株拔除。 鹤轩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帮忙,将带来的素食果品与一壶清酒恭敬地摆在石台上。 火苗从黄纸金箔堆里蹿了起来,将李妙珍清丽娇美的面庞映得通红。 黑色的纸灰随着山风打着旋儿飞上天际,又悄然飘落在松针间。 “大爷。”李妙珍双膝跪在垫子上,凝视着那冰冷的石碑,“妙珍来看你了。” 风吹过她的发丝,她轻缓了一口气,继续道:“再过些日子,我便要嫁给承瑾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内疚,只有无尽的释怀与坦荡。 “府里的那些阴私算计,您在底下定然也是看得清清楚楚。大太太起心动念要我的命,二房三房死盯着大房的家当,连娴姐儿和鹤轩都险些遭了毒手……若非承瑾以命相护,我们姐弟俩早已化作了冤魂。” 她将手里的金箔一张张投进火堆里,眼眶微微泛红:“您当年救我和弟弟于水火,这份恩情妙珍至死不忘。可人总得往下活……外头怎么骂我不知廉耻、攀附权贵,我都认。可走这一步,我问心无愧,也不后悔。” 一旁的鹤轩看着墓碑,突然嘭的一声重重磕了个头。 “从前我年纪小不懂事,以后我一定会考取功名,给姐姐撑腰,给娴姐儿撑腰!姐夫,您……您……您在底下只管安心歇着吧……” 说完,他眼中也涌出泪水。 李妙珍抚了抚弟弟的头,在灵前继续说了一会娴姐儿的事,等火堆熄透,姐弟俩才收拾了东西缓缓下山。 刚走到山脚下的官道边,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承瑾骑着汗血黑马飞奔而来,缰绳猛地一拉,骏马仰头嘶鸣,稳稳停在路旁。 他翻身下马,低声问道,“都说完了?” 李妙珍轻轻点了点头:“嗯,都说完了。” 沈承瑾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我们回去吧。” 说着,他朝她递出了掌心,朝身侧那匹神骏的汗血黑马扬了扬下巴:“要不要骑马?” 李妙珍有些迟疑,下意识回头看向一旁的鹤轩。 原本正猫着腰缩在后面的鹤轩一撞上沈承瑾扫过来的视线,心中一跳,随即夸张地一捂额头,哎呦了一声: “哎呀……姐姐!我这头突然疼得厉害,走不动道了!我得在路边这石凳上坐着缓缓……你、你跟四爷先骑马回去吧!” 说完,小伙子连车都不上了,一溜烟缩到了路旁的大树底下,背过身去装模作样地揉着太阳穴,打死也不往这边多看一眼。 沈承瑾瞅着鹤轩那做贼心虚的背影,嘴角挑了挑,将她往怀里一带: “瞧见没,他头疼得很,咱们就别耽误他歇息了。” 李妙珍嗔了他一眼,倒也顺从地由着他抱上了马鞍。 沈承瑾翻身上马,将她紧紧环在怀里,缰绳一抖,黑马扬蹄而起,向着那片漫天红枫与夕阳落照的上京城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