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园外的巷口已经停下了一辆装饰奢华的内宫马车,车前垂着流苏,几名全副武装的内宫仪仗肃立两侧。
慈宁宫的总管太监亲自前来,见到沈承瑾,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依旧笑眯眯的行礼:“四爷,太后娘娘懿旨,宣李氏进宫叙话。” 沈承瑾神色冷肃:“那微臣也一同去拜见太后娘娘。” 总管太监仿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举,笑意更深了三分:“四爷请便,太后娘娘也正要见您呢。” 李妙珍被迎上马车,沈承瑾则翻身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皇宫驶去。 坐在车厢里,李妙珍的掌心也不由自主地出了些汗。 每一次进宫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上一次踏入这宫墙,等待她的是一杯毒酒。 而如今这一次,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 她忍不住轻轻掀起车窗帘子的一小条缝隙,朝外望去。 沈承瑾正骑马走在车驾侧面,身姿挺拔如松,哪怕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依旧是那副沉稳淡定的模样。 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李妙珍悬着的一颗心莫名安定了许多。 沈承瑾仿佛有所感应般,侧过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朝着她微微颔首,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放心。 李妙珍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回了他一个安心的浅笑,随后缓缓放下了车帘。 慈宁宫正殿内,气氛有些压抑。 太后高坐于上首,面色淡淡,喜怒不辨。 长公主坐在侧下方,一见到沈承瑾走进来,眼眶瞬间红了。 老太太坐在另一侧死死盯着随后跟进来的李妙珍,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拎起拐杖将她活活打死。 沈承瑾与李妙珍并肩上前,跪倒在地,齐声请安。 “起来吧。”太后语气听不出情绪,“李氏,你上前来。” 李妙珍依言起身,垂首上前走了几步。 太后居高临下地细细打量着她。 上一次见,李妙珍不过是个凭着丹青伴驾的臣子命妇。 而如今,再见面却成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孙媳。 这种身份的巨大反转,让太后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她本想从仪容举止上挑出几处错处来,可看了半天,却发现眼前这女子举止大方、进退有度,外貌更是挑不出一丝毛病。 正在端详着,忽然觉得有一道视线扎在自己太阳穴上。 她偏头一看,沈承瑾站在一旁,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她,也不避讳,像只护食的狼崽子。 太后被他这么盯着,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怕她把人吃了? 她靠回椅背:“之前觉得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带着女儿不容易。谁曾想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这话没什么反驳的,李妙珍只得跪下请罪。 沈承瑾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跪在地上。 “此事与妙珍无关,是孙儿强迫了她,一切都是由孙儿先起的心思。” “住口!” 老太太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厉声道,“太后娘娘明察!定是这不守妇道的贱妇狐媚勾引了承瑾!她不过是个出身贫寒的泥腿子,侥幸攀龙附凤进了国公府,如今居然……” 太后身旁的嬷嬷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冷冷提醒。 “老太太慎言。” 老太太猛地惊醒,对上太后那双威严深沉的眼眸,慌忙闭了嘴,讪讪地退了回去。 太后将目光重新落回李妙珍身上:“李氏,你又怎么说?” 李妙珍脑中闪过鹤轩断腿时那五十两银子,闪过王氏刻意克扣的赡田,闪过娴姐儿病重时府里强行压下的消息…… 这些血淋淋的委屈,此刻在太后威压之下,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着太后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润却异常坚定: “太后娘娘问妾身怎么说,妾身便说一句实话。四爷待妾身,从没有半分强迫。他护着妾身,护着妾身的女儿,护着妾身的弟弟。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待妾身这样好。” 她眼底泛起泪光: “四爷说是他强迫了妾身,妾身若是为了自保,大可以顺着这话认下,求太后娘娘从轻发落。可妾身不想这么说。妾身与四爷的事,外人觉得有错也罢、离经叛道也罢,可妾身……从不后悔。” “你——好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素日里在府里装得老实本分,没想到竟是个惯会做戏的妖精,拉着承瑾为你所用!平日里我对你多有怜惜,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白眼狼!” 面对老太太的唾骂,李妙珍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腥甜的血迹。 她强忍着胸口激荡的情绪,任由一串串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俯身重重叩首,声泪俱下道: “妾身虽然出身微寒,也是书香传家。当年老国公爷赐了玉佩,让妾身嫁入沈家,妾身也是名正言顺入府做的儿媳。大爷待妾身情深义重,妾身十分感念他的恩德。只是他走得早,留下妾身一个寡妇和腹中遗腹子。妾身本不贪图富贵,这一辈子有孩子,也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哽咽着抬起泪眼,凄然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老太太: “可是,妾身弟弟在白鹭书院写生时摔断了双腿,急需名贵药材与太医救治……妾身当时走投无路,去求老太太……” 她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老太太,话到嘴边改了三分:“老太太也施了援手,解了燃眉之急。”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想吐。 五十两银子,够干什么的?!可太后面前,她不能戳破这层纸。 老太太见她没有把丑事抖露出来,脸色稍缓,轻轻松了口气。 李妙珍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愈发悲恸:“只是风浪不容人。大太太嫌妾身碍眼,要妾身生产的时候去母留子。而出嫁的大姑娘想让自己的孩子承嗣大房,也买通了一个稳婆,要妾身母女双亡……” 她泪流满面,俯在地上。 “若非四爷相助,妾身母女早就成了幽魂。所以妾身愿意抛弃一切,也愿意服侍四爷……”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