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瑾目光锐利:“臣已经带来人证,此刻正赶往文华殿。总管速速一同前去,当堂核验!”
刘全脑中轰然,手心沁出一层冷汗,真假难辨。 这赌注太大,他担不起储君殒命的罪名。 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沈承瑾是欺君,李妙珍不过晚死片刻。 可万一此话属实,毒酒入喉,太子跟着送命,他便是遗臭万年的罪人! 刘全抬手,“收刀!” “锵 —— 锵 ——” 接连不断金属归鞘之声,廊下对峙的禁军缓缓将长刀收回鞘中。 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息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人人神色戒备。 恰在此时,远处一阵纷乱脚步声传来,太后与太子妃匆匆赶到。 太子妃一眼看见立在殿内安然无恙的李妙珍,心头狠狠一沉。 方才听闻陛下赐下毒酒,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本不想卷入这些纠葛,只盼李氏一死,所有风波就此了结,东宫从此风平浪静,太子身子也能安稳养好。 万万没有想到,眼看大功告成,这人竟又硬生生逃过去了! 可此事牵扯太子性命,她万万不敢贸然强逼李妙珍饮下毒酒。 满腔不甘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太子妃该有的端庄肃穆,袖下十指,却攥得紧紧的。 太后神色沉冷,不多半句废话,直接开口:“一同前往文华殿。” 一行人沿着宫道快步赶路。 另一边,刘全动身前往慈宁宫之后,皇帝早已在文华殿召见太子太傅,要他再加课业,磨一磨太子这份妇人心肠。 太子侍立在旁,缄默不言。 不多时,从慈宁宫赶来的一行人重新踏入文华殿内。 太子一眼看见安然立着的李妙珍,悬在心头多日的巨石悄然松了一截,但很快又提起了一口气。 皇帝脸色铁青,眉宇间翻涌滔天怒意,看到依然活着的李妙珍,他的目光如淬了寒霜的利刃,直直劈向沈承瑾。 “沈大人。” 御座上,皇帝的声音沉得发颤,裹着浓重的失望,“你这是何意啊。” 锦衣卫,本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锋。 若是这柄刀调转方向,他可想过会是什么下场? 沈承瑾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躲闪。 “陛下容禀,连心蛊藏着天大圈套。事关重大,臣才不得不闯宫拦旨。” 皇帝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那是他曾经最信赖的外甥。 纵使满心失望、心寒,他依旧愿意给沈承瑾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 “你要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一声清亮高呼: “臣,前来证此蛊中隐秘!” 满殿人齐刷刷转头望向殿口。 占城使节名唤丹蓬,身着暗朱色织金短褐,脖颈间挂着一串打磨光滑的兽骨珠,随同的儿子阿南一身相似款式,跟在身侧快步踏入殿中。 二人屈膝跪倒在丹陛之下。 丹蓬叩首:“大昭陛下,子母连心蛊,内里藏着极大隐秘,还望陛下莫要被奸人蒙蔽。” 皇帝目光沉沉落于他身上:“你如何知晓这蛊的内情?” 丹蓬脊背微微绷紧。 御座之上天威迫人,想到前几日他曾在宴上公然一次斩杀百人,心底一阵发怯。 可此事牵系李妙珍与太子性命,不能退缩。 他定了定神,缓缓回话:“蛊本是密林毒虫培育而出,中原干燥少见。占城多瘴雨密林,国人垦荒谋生,世代研习虫类习性,王室便保有辨蛊之法。 这连心蛊,从来不是用来羁绊枕边人的蛊,本就是专为暗杀设下的阴毒杀器。 蛊虫子母相连,一旦触发条件,二人同归于尽。” 皇帝心头猛地一震,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 若不是沈承瑾拦阻,那杯毒酒入喉,李氏身死,太子也…… 他侧头扫了一眼身侧的沈承瑾。 沈承瑾跪在原地,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皇帝压下惊悸,继续追问:“可前日那名道人当堂演示,斩杀子蛊之后,寄宿母蛊的死囚依旧活在当场。此事诸多人亲眼所见,你又作何解释?” 丹蓬拱手:“陛下,可否将那名死囚带上殿来,容臣查验。” 皇帝颔首示意。 不多时,两名侍卫押着枷锁缠身的死囚入殿。 丹蓬上前一步,仔细凝视死囚双眼片刻,躬身:“此人身上,确是连心母蛊。陛下,取酒来,喂给他。” 皇帝抬手示意内侍。 内侍捧着一盏酒快步上前,捏开惶恐挣扎的死囚下颌,将杯中酒尽数灌了进去。 不过瞬息之间! 死囚浑身剧烈抽搐,眼耳口鼻之中鲜血汩汩涌出,七孔流血,瞬间毙命。 满殿众人轰然惊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太后和太子妃身为女眷,从未见过此骇人场景,忍不住微微发抖。 太子妃脸色发白,方才心底那点不甘,瞬间被一股寒意压了下去。 皇帝猛地从御座站起身,目光震颤:“这…… 这是何故?” 丹蓬道:“单独斩杀子蛊,母蛊可暂时苟活。但只要寄宿母蛊之人沾了酒,蛊力瞬间引爆,宿主当即殒命。 之前的道人,只演了前半段戏,刻意藏起酒液这个致命触发的规矩!” 此时,沈承瑾也叩首:“陛下。太子殿下如今服药静养,滴酒不沾,短时间不会出事。 可等身子好转,免不了举杯饮酒。一旦饮下酒水,蛊毒爆发,那妖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从此难觅!” 皇帝闻言双目骤冷,猛地一拍御案:“来人!即刻把那道人抓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谕旨即下,众人领命。 他重重跌回御座,后背冷汗浸透里衣,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一重重诡计环环相扣,他素来自诩看透朝堂人心,运筹万事,可这些江湖里的鬼魅蛊术伎俩,阴私刁钻至此,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他凝向沈承瑾:“这些内情,你又是如何得知?” 沈承瑾眼中瞬间闪过一道暗光。 “诏狱之中,海龙亲口供称,子蛊身死,母蛊无碍。但臣心中一直存疑。倘若连心蛊真如此简单,她何必费尽心思布局? 结合逆党行事手段,总觉得其中藏有陷阱。臣担心内情外泄酿成大祸,便烧毁了审讯笔录,不曾向外透露半句。” 御座上皇帝袖中双手微微攥起。 他想起隐龙卫早前传回的密报,知晓沈承瑾焚毁审讯笔录一事。 他还猜忌,怀疑外甥藏了私心,隐瞒实情。 此刻真相摊开在眼前,一丝悔意悄悄漫上心头。 可转念又暗自庆幸,那日即便心生疑窦,他终究耐住性子没有贸然出手。 万幸,承瑾心思缜密,竟然能嗅出这蛊毒圈套里暗藏的杀机。 他抬眼凝向沈承瑾:“正当你苦思无解之时,又是谁点破了这蛊中的玄机?” “正当臣苦思无解之时,占城使节的孩儿阿南寻到了我。”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那名小小的少年。 八岁的阿南跨步上前,跪在丹陛之下,小小身躯腰背挺直,模样远超同龄人的老成。 他认认真真依大昭礼节叩首一拜。 “大昭陛下容禀。” 阿南声音清亮,虽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条理分明。 “秋狩时,为了感激沈夫人救命之恩,爹爹与我曾带着特产去拜访。途中偶遇那逆党郡主,察觉到她身上萦绕着蛊虫气息。但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她随身带了南疆毒虫,并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 “待到秋狩最后一日再遇太子殿下,才惊觉殿下已然中蛊。阿南这才央求阿爹,尽快寻到沈大人,将此事相告。” 丹蓬道:“犬子自幼随我研习瘴毒蛊虫之术,在蛊道上颇有几分天分。当初沈夫人湖边救下阿南,原是一桩偶然善举,谁能料到,最后竟是他察觉这夺命连心蛊。如今想来,当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李妙珍立在殿侧,听见这话,心头百感交集。 当初湖边救人,不过一时不忍,从未奢求回报,谁能想到今日,竟是这份善举救下自己与太子两条性命。 鼻尖一酸,泪珠不受控制,顺着面颊缓缓滚落。 满堂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四下皆是唏嘘感慨。 谁能料到,当初李氏不顾礼教非议、冒着非议救下外族孩童,今日竟结下这般救命的善缘。 太后抬手轻捻佛珠,低声念诵一句:“阿弥陀佛。果然因果轮回,自有定数。” 太子目光缓缓从李妙珍脸上轻轻划过,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数年前初见,原是一场一百两银子的骗局,本是萍水相逢的算计,谁知命运丝线紧紧缠绕,一路拉扯到如今这般险象环生的境地。 缘分二字,何其奇妙。 只是终究,他来晚了。 一声轻叹自喉间溢出,低声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殿内氛围一时柔和,可皇帝很快敛去心底感慨,神色重归凝重。 他目光落向丹蓬,有些急切:“善果虽有,可蛊毒尚在。你可有化解这连心蛊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