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死囚蛊毒如期发作。心口剧痛袭来,内侍按之前法子取血灌入,痛意缓缓平复。
第三日,一模一样的情形再度上演。 两次发作,两次靠母蛊宿主之血稳住伤势,一切顺理成章,所有人亲眼印证了中年道人的说法。 殿中气氛沉如寒铁。 皇帝微微抬手,一名御林军手持长刀,跨步上前。 手起刀落。 子蛊宿主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 片刻,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红小虫,自他鼻孔缓缓爬出来,尖细无声嘶鸣,遇空气转瞬化为一团黑灰。 另一名身带母蛊的死囚目睹这一幕,吓得当场失禁,浑身抖如筛糠。 两名太医立刻上前,指尖搭上他腕脉,细细诊察良久,彼此对视一眼,对着皇帝缓缓点头。 母蛊安然无恙,宿主脉象平稳,没有半点损伤。 真相摆在眼前。 太子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向来矜贵沉稳,从未在人前失态。可此刻那张苍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指尖微微发颤, 身侧的梁富连忙伸手紧紧将他扶住,低声急唤:“殿下!” 皇帝目光冷定,转向身后立着的总管太监刘全。 “刘全,传朕旨意。带人前往慈宁宫偏殿,赐酒。尸身发还沈家。” 那是一杯毒酒。 太子心口猛地一缩,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顾不上仪态,急声开口:“父皇,沈承瑾还在查,尚有转机——” “太子!” 皇帝陡然一声断喝,怒火炸雷般劈在殿中。 满殿死寂。 禁军、太医、内侍,所有人齐刷刷垂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出一丝声响便引火烧身。 皇帝目光沉沉地锁着他,一字一句,冷得像冰碴子从牙缝里碾出来:“朕已经亲眼验证过了。子蛊一死,母蛊无损。留下李氏,便要你日复一日割血,耗损储君元气。” 他顿了顿,声音又往下沉了几分:“你身为储君,公私不分,为一人置天下于不顾!这储位重任,你担得起吗?” 太子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全躬身领旨,声音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老奴遵旨。”他转过身,带着人踏出偏殿,脚步不急不缓,直奔慈宁宫而去。 太子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的下颌绷得极紧,齿关咬得隐隐发酸,攥在袖中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第三天了。 沈承瑾,你到底在哪里。 —— 文华殿在皇城东南,慈宁宫在皇城西北。 从文华殿到慈宁宫,要穿过三条宫道、两重宫门、一整片御花园。 殿内伺候的宫女远远望见总管带着内侍前来,神色肃穆,心里已然猜到几分,全都敛了气息,悄无声息躬身退出门外,将门轻轻合上。 李妙珍正坐在榻上,手里捏着娴姐儿的绣花短袄,指尖细细摩挲,想象着此时娴姐儿在做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刘全立在前面,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捧着鎏金凤首酒壶。 只一眼,她心口骤然下坠。 毒酒。 看来连心蛊之事已经有了定论,她的死期,到了。 刘全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小小的孩童衣裳,眼底掠过一丝恻隐,轻轻叹了口气。 “沈夫人,你的命,实在太苦。只是圣命如山,老奴没有法子。” 他放低声音,恭谨却不容转圜:“夫人,陛下赐酒,请吧。” 李妙珍缓缓点头,肩背微微发颤,那点头的动作重得像是用尽浑身力气。 她没有嚎哭,可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的悲凉。 “娴姐儿……我的孩子,以后怎么办?” 刘全沉默片刻,不忍欺瞒,低声回道:“陛下旨意里未曾提起。但太子殿下记挂,定然不会亏待孩子。” 李妙珍睫毛猛地一颤,一滴泪毫无预兆砸落在那件小小的孩童衣裳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飞快闭上眼,硬生生把其余泪水锁回去,不再出声。 “好。” 她起身,脚步虚浮茫然,一步步挪到案前。 鎏金嵌宝的凤首酒壶静静摆在案上,精美华贵,内里装的却是索命的毒。 脑海里掠过娴姐儿软糯的笑脸,再是鹤轩,兜兜转转,最后落在沈承瑾身上。 他拼尽全力,终究还是拦不住这道圣旨。 也罢。 她抬手,斟满一杯酒。 晃动的酒液映出她惨白憔悴的面容。 就这样吧。 她端起酒杯,克制着浑身抑制不住的轻抖。 最后抬眼望向殿门方向,静静看了一眼窗外天光,随即收回目光,将酒杯缓缓举到唇边。 “别喝!!” 一声暴喝骤然从院外炸响! “咻 ——” 一粒石子破空疾飞,穿破窗纸,精准撞在杯壁之上。 哐当一声脆响! 酒杯脱手摔落在地,碧绿酒液泼洒一地,迅速在青砖上漫开。 刘全惊得猛地回身,厉声大喝:“何人!护驾!” 殿外廊下值守的禁军闻声瞬间拔刀,金属出鞘之声连成一片。 一道身影大步撞开殿门,靴底重重踏过门槛,沈承瑾鬓角还沾着尘土和汗水,风尘仆仆而来。 身后一队锦衣卫鱼贯涌入,佩刀半出鞘,玄色飞鱼服在殿内一字排开,直接和廊下冲进来的禁军两两对峙,刀锋相对,气氛一触即发。 刘全心头巨震,后背骤然沁出冷汗,厉声呵斥:“沈大人!你竟敢带锦衣卫擅闯慈宁宫偏殿,聚众阻拦陛下赐酒圣旨!你可知这是谋逆大罪!” 沈承瑾目光飞快扫过案前的李妙珍,见她安然立在原地,悬在胸口那颗巨石稍稍落地。 “刘总管!那名道人是个骗子!他刻意伪造蛊象,欺瞒君上!” 刘全脸色骤变:“死囚当堂验证,所有人亲眼所见,岂能作假?” “那本就是他布下的圈套!” 沈承瑾上前一步,声音凛冽,“此蛊另有隐秘,李氏一死,太子必死!” 殿内瞬间死寂。 两侧禁军与锦衣卫持刀对峙,谁也不敢先动,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李妙珍僵立原地,浑身发冷。 刘全喉头滚动,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你…… 你可有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