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认出他来,老远就喊:苏元!回来啦?
他一一应着,心里暖和。
罐子村供销社,王满银送走一位客人,远远的就看见了苏元的身影。
他面露欣喜,高声道:弟,你可算来了!”
他在这儿等得心都焦了!
苏元笑了:急个甚。
兰花在供销社里屋做饭,听见声音,赶忙出来打招呼。
“嫂子好。”
苏元笑着回了一声。
“你啥时候回来的,先坐坐,我去给你俩倒水,天也不早了,一起吃饭吧。”
说着就要去做饭。
苏元拦住她:嫂子你就别做我那份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天黑前还得回润叶那边。
王满银搓着手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苏元。
苏元也不绕弯子:省城那边,房子我已经租好了。
周女婿帮忙找的,是个小院,离我学校不远,两间正房一间灶房,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好说话。
钱付了半年,你先住下来。
王满银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租下了?
租下了。
苏元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到了省城之后,可以先和老郑那边联系进货,那会黄原卖。
先不要急着在省城打出名声,还是老规矩,到了新地方,先把把市面上的行情摸清楚。
政策虽然会逐渐放松,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所以还是不要明目张胆的做事。
“明年,我带你去南方看看。”
说前面的时候,王满银还心不在焉,可到最后一句说完,他立刻兴奋活跃起来。
果然,人还是要有盼头的。
王满银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弟,你放心,我别的不行,做买卖的眼力见还是有的,这几年的生意也不是白做的。
那就好。苏元又叮嘱了几句,户口的事儿你也别担心,探亲的名义去省城住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等以后政策松动了再说。”
今年是78年,等把省城关系理顺了之后,他打算去南方港岛那里试试水,进点货。
王满银连声应着,忽然神色一正,认真地看着苏元:虽然你是弟弟,但那是哥哥听你的。
苏元翻了个白眼。
从王满银家出来,暮色已浓。
苏元拐去少平家送了一封信。
少安和孙玉厚在院子里修理农具,看见苏元愣了一下,随即都站了起来:“苏元,你咋来嘞。”
苏元简单一说,把信递过去:“这是少平给你们的信。”
送完就准备走,但却被少安拉着胳膊不让:走啥走!
少安不愧是西北锤王,力气大得像铁钳子。
咱俩多久没一块喝酒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儿非得吃了饭再走!
苏元无语的看着他,总能把他撂地上吧,实在拗不过,被来进了屋中。
农家人炒菜很快,少安妈和秀莲两个麻利的女人,没一会功夫就把菜做好了。
韭菜炒鸡蛋、土豆炖豆角、一盘腊肉切得薄薄的,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罐子村有啥,双水村就学啥,生活水平比之前提高了很多。
要不然现在哪有眼前这些菜。
少安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和苏元各倒了一大碗。
来,苏元,干一杯,少平还小,在省城就托尼照管了。
苏元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你太客气,少平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用着我照顾。
少安一仰脖干了半碗,火辣的酒液烧得他嘶了一声。他咧嘴一笑:你是不知道,上回少平写信回来,说他在省城大学里,每天在图书馆能看一整天书,还说将来要写书、要当作家……
我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真的。
苏元陪他喝了半碗,两人就着菜聊起来。
少安酒量不错,两人两瓶白酒喝完,才舌头就开始打结,话也多了,翻来覆去说家里的事。
苏元倒还清醒,见他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少安晃晃悠悠送到门口,扶着门框冲他摆手:下……下回回来,还来家里吃饭啊……
苏元应着,转身往田福堂家走。
暮色完全暗下来了,五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传来润叶低低的笑声,还有粟粟咿咿呀呀的闹腾。
他掀帘进去,看见润叶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粟粟。
小姑娘现在一岁多一点了,脸蛋圆鼓鼓的,小胳膊像藕节,正揪着润叶的衣领不撒手。
润叶低头看着女儿,嘴里乖啊乖啊地哄着,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眼角眉梢都是盈盈的欢喜。
润叶妈从灶房探出身子:苏元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端。
妈,别忙了,我在少安家吃过了。
苏元走过去,坐在润叶身边,伸手碰了碰粟粟的小脸蛋。
粟粟扭过头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然后一口口水就流了出来。
她伸出小手要抓他的手指头。
润叶把粟粟往苏元怀里送:你抱抱,这丫头不认生,见谁都笑。
苏元现在一身酒味,但现在的人不讲究这些,只要别直接给孩子喝酒就行。
苏元自然接过女儿,粟粟很轻,也很乖,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揪着他的衣扣不松了。
苏元低头看着她头顶软绒绒的毛发,心里甜丝丝的。
对于孩子,他不是第一个了,但是仍旧很喜欢小孩。
田福堂从里屋出来,披着外套,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苏元,学校那边咋样?
挺好的爸,老师和同学都好。
田福堂点点头,又看了看润叶和粟粟,嘴角的烟袋锅子叼着没点,就那么含在嘴里,上前逗弄外孙女:
粟粟,粟粟,叫姥爷。
粟粟看看他,扭过头去不理,惹得一家人都笑了。
老田现在生活贼舒心,儿女加女婿有本事,虽然都去外地上大学,但是有第三代粟粟陪着他们。
老两口觉得生活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夜里润叶把粟粟哄睡了,两人躺在炕上。
润叶靠在他肩窝里,开心的说:今天一进门看见粟粟冲我伸手要抱,我当时的心都化了。
苏元拍了拍她的手:等省城那边理顺了,就把她和妈一块接过去。
润叶在他怀里仰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元低头看她,吻了她一下:再过一年,粟粟大一点了也好带,妈过去帮咱们看着,你师范毕业之前也能安心。
润叶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了一声。
第二天清早,粟粟醒了就开始闹,润叶哄了又哄,实在哄不下,才把她交给姥姥。
临走的时候,润叶没有第一次分别那般的不舍了。
润叶妈抱着粟粟送到村口,朝他们摆手: 粟粟乖得很,你们放心,到了省城好好念书,不用惦着家里。
到了黄原县城,王满银已经在车站等着了。
他脚边搁着一个大编织袋,看见苏元和润叶从拖拉机上下来,忙迎上去。
润叶笑着喊了一声:
王满银如今和从前判若两人。
原先那股流里流气的劲头没了,穿着件干净整洁的蓝布褂子,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见人先笑,腰板挺直。
他应了声,利索地把行李接过去: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们来。
苏元看了看他:没忘东西吧?
没忘,探亲证明装着呢,居委会那边熟人多,没费啥事。王满银笑着说。
三人上了去省城的班车,王满银坐在前排,苏元和润叶在后面。
车开动的时候,苏元看了一眼窗外的黄原县城,朝阳正从东山后面升起来,把整个县城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过不了多久,这个的地方将会迎来更大的变化,而他正身在其中,既是见证者,也是推动者。
车沿着公路向前驶去,一路向东。
五月的田野在窗外铺展,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翻涌的绿海。
润叶靠在他肩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均匀。
苏元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心里想着省城的那个小院、即将动身的王满银、还有远在黄原的女儿。
更有以后那个,即将到来的、破烂壮阔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