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军家的小院在县委家属区最后一排。
门前有一棵老槐树,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满是甜丝丝的香气。
苏元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有。”屋内传出一道高声,紧跟着田福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元笑着:“二爸,晓霞让我给你带了封信。”
田福军热情道:“快进屋里,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孩子还小,想孩子了,正好借着周末的功夫回来看看。”
进屋后,田福军招呼苏元坐下,制止了要帮忙的苏元,自己去沏茶。
坐坐坐,我自来就行,看你在省城待了几个月,气色好多了嘛。
苏元一笑,自然道:“在大学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感觉脸都变白了些。”
田福军点头,问学校怎么样?习不习惯?
挺好的,老师水平很高,同学也努力。
苏元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我给您带的一点药材,省城买的,比咱们这儿质量要好一点,您胃不好,平时泡水喝。
田福军接过纸包,心里一暖,笑道:你有心了。
寒暄几句,话头自然转到了近来县里的情况。
田福军往沙发上一靠,神色沉了些: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聊聊。
罐子村的养鸡场,规模又扩大了,上个月卖了三千多斤鸡蛋。
光这一项就给村里每家多分了十多块钱,李有福书记现在走路都带风。
苏元点头: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
田福军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眉心蹙着,可我总觉得……步子还能再大些。
咱们全县去年的人均口粮还不到四百斤,有些偏远的村子,青黄不接的时候还得靠救济粮活命。
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苏元沉默了一瞬,窗外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来,煞是美丽。
二爸,苏元沉吟片刻,道:我有个想法,未必成熟,您给指正一下。
田福军精神一振:你说。
自从润叶嫁给苏元之后,随着两人交流的增多,他已经把苏元因为忘年交,两人之间共同话题很多。
可自从,苏元去读大学之后,他一开始好不习惯。
养鸡场那一套,本质上是把生产队的一部分生产职能剥离出来,单独核算、单独经营、按劳分配。
您想没想过,如果把同样的思路用在种地上呢?
苏元故作思索道:一个生产队,分成若干小组,每组承包一块地,定一个产量基数,超产的部分归小组自己分配。”
“这样一来。
苏元憧憬出神道:这样一来,社员积极性肯定不一样。
田福军心中猛然悸动,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惆怅道:可是这跟咱们现在的集体化路线……
路线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元的声音充满的灵动:二爸,您比我清楚,咱们农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不是人的问题,是机制的问题,一开始的时候集体化路线是没有问题的。
但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不适应当下的具体现实了。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谁还有劲头?
您让一匹马拉车,不管跑多快都给同样的草料,如果这匹马胃口大,它不尽干不成本身的任务,甚至会拖后腿。
但你能说,这是马的问题吗?
田福军没说话,手指在茶杯壁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苏元继续道:“伟人教导过我们,一切要从实际问题出发,现在问题很明显,已经到了求变要变的关口。”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全国的粮食产量不容乐观。”
作为后来人,看身后路是看的清楚的。
后世用事实证明,解决当下农村生产力的钥匙,最好的途径就是包产到户。
当然事物的发展是螺旋式上升和波浪式前进的,包产到户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又会再次集体化。
但那时候的集体化,和当下集体化天差地别。
田福军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背在身后的手攥紧又松开。
苏元的话给他打开了思路,但这个办法实在“大逆不道”,完全不符合现在的主流。
这个想法如果拿到会上讨论,结果想都不要想,甚至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危险。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苏元顿了顿道:现在风声不明,我们可以先等等。
您可以先去下面调研,先做着方案,如果日后政策有所变话,也省了临时抱佛脚。
田福军唉声叹气:“思想观念不是一时间转变过来的,就是有政策,我看有些人不会完全同意的。”
苏元一听,就笑了,田福军现在一门心思扑在业务上,政治斗争的能力还有所欠缺。
他话音一转道:二爸,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田福军望了过来,苏元张嘴道:但这个,分大小。
像二爸您这样的人,利在天下,利在百姓,您想的始终是让老百姓吃饱饭、过好日子。
但也有一种人,利在官职、利在权力。
您到时候只要把要推行的政策,跟两个字挂上钩,那时候不但上级同意,下面也不会反对。
田福军一怔,看了苏元半晌,忽然哈哈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手指着苏元,手指头点了又点:你啊你,好好的一个当官的苗子,非要去当医生。
苏元也笑了:当医生也能治病救人,二爸,我还得说一句,时移世易,静待其变。
现在的风虽然小,但风向确实在变,您看得比我清楚。有些事,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耐着性子把事情做好就是咱们要做的。
田福军长长地舒了口气,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那棵槐树。
半晌,他说:你说得有道理,这事儿我记下了,回头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碰一碰。
两人又说了一阵养鸡场扩产的细节、省城物价的变化、报纸上那些若隐若现的信号。
苏元起身告辞的时候,田福军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路上慢些,有时间的话就叫润叶来家里坐坐。
从县委家属院出来,苏元快马加鞭回到了罐子村,直奔李有福家。
李有福如今的气派和两年前判若两人。
院子比从前规整了,新垒了猪圈和鸡棚,墙角还停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
李有福正蹲在院子里给自家散养的鸡拌食,看见苏元进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就迎上来,脸上的褶子笑得挤成了一朵花:
哎呀呀,苏元!你咋回来了?
说着他就掏出烟,苏元把两包点心放到院子的磨盘上,顺手接过。
“这不是不放心家里嘛,请个假回来看看。”
“是该看看,粟粟还是太小了,不过福堂家嫂子照顾的很好,前两天还看到他们带着孩子出来玩呢。”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木桩子上吞云吐雾,李有福絮絮叨叨说起药场的近况。
今年春天种的出苗好,老周头隔三差五去山上转悠,又发现了几窝野生的柴胡。
苏元听完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老叔,药场的路子没问题,但光靠卖药材,利润薄。
我有个想法,您听听。
李有福正襟危坐,像学生听先生讲课。
罐子村的幸福生活怎样来的,他实在是太清楚了。
咱们现在不缺鸡蛋了,甚至是过年过节也能吃上肌肉了。
苏元道,但我们可以赚的更多,完全可以做深加工。
比如卤肉、腊肉、卤鸡蛋、咸鸡蛋,这些东西要是做出来,比直接买原材料好多了。”
“是这个道理。”李有福不断点头。
“我在省城的时候,请教了几个老师傅,配方我这儿写好了,您回头试试。
要是好,教给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弄个小作坊,探探路。
“当然了,肯定也是社队企业的性质,这点不用担心。”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卤料的配比、腌制的时间和火候。
李有福接过去,他感慨道:小元,你是个有良心的,我代表罐子村谢谢你。
“说这些算什么,无论怎样,我也是罐子村出去的人。”
苏元笑了笑,又正色道:药场您也给盯紧了,等我毕业,看看能不能给咱村再找条大路子。
李有福连连点头,呲着牙笑:你放心!你的话在我这儿就是圣旨!
要不是你,罐子村现在连窝窝头都吃不饱,哪能像如今这样,家家有鸡蛋吃!
“严重了,严重了,现在没有皇帝,哪有圣旨,你老可别害我啊。”
苏元从李有福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沿着罐子村的土路往王满银家走,路两旁的地里,麦苗正拔节,绿油油地铺了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