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刚过,咸城里的桐槐就撑开了浓绿的伞盖,蝉鸣从清晨响到日暮,像一把不知疲倦的锯子,无孔不入的攥紧人的耳朵。
苏元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稿纸,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吸一下墨水,又继续。
这篇论文他想了很久了。
从入学那天起,或者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念头迟早要落到纸面上。
中医的未来在哪儿?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几十年后,日韩两国的汉方药和韩医药会在国际市场上高歌猛进。
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专利二字。
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国人,目前尚且没有的概念。
中国人发明了火药,被西方拿去做枪炮;发明了造纸术,被全世界学了去,一分钱专利费没付过。
中医也是一样,如《伤寒论》《金匮要略》里的方子流传了一千多年,谁都能用,谁都能改,改了就能说是自己的。
他们当然不会直接拿中医古籍里的方子去申请专利,那是公开了上千年的东西,法律上属于现有技术,谁也申请不了。
但他们会在古方的基础上做改良,通过改进剂型、改善工艺、改提取方法、改适应症等方法,疯狂申请并获取相应的专利。
后世,小日子他们就是靠着精良的制剂工艺、严格的质量标准和完善的专利布局,把源自中国古方的成药卖到全世界。
思密达医药也在走同样的路,他们整理典籍、申报非遗、建立国际标准,一步步把源自中医的标签从世界认知里抹去。
彼时中国本土的中成药,干守着祖宗传下来的千百个验方,却在国际市场上处处掣肘。
进不去欧美的药品注册门槛,守不住自己的传统配方,被他人改良后反手申请专利,再次勒紧脖颈。
总之,在国家意志特意打开的口子之中,他们快速在中药外围建立了严密的壁垒,将中国的牢牢的挡在墙外面。
后世中国药厂想生产现代剂型的“小柴胡汤”,却发现从超滤膜过滤到冷冻干燥的制备工艺,从颗粒剂到软胶囊的剂型改良,全被注册了专利。
你用老祖宗的方子煎汤没问题,但你想用现代化的方式大规模生产,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在人家布好的专利地雷上。
这就是外围专利布局的厉害之处。
更让人憋屈的是,那些工艺和标准,明明我们也能做出来,只是没人想到要抢在前面去注册。
苏元在稿纸上写下这段话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这不止是一个医学问题,也不止是一个法律问题,这是一个关于眼光的问题。
中国不缺好方子,不缺好药材,也不缺好大夫,缺的是把这些东西变成的意识。
这并不是观念上的狭隘,而是时代在发展,需要这样的意识和制度。
而在当下,我们专利的相关法案正在起步阶段,知识产权保护几乎空白。
而隔壁的日本,早在1950年代就修订了《药事法》,给汉方药铺了一条从古方到现代制剂的康庄大道。
等中国回过神来,人家的路已经铺到家门口了,就差进门直接抢,说我家的东西怎么在你家了。
他一边想一边写,下笔如有神,酣畅淋漓,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即便现在听上去像天方夜谭,即便有人会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操的是国务院的心。
但有些话,早说一天和晚说一天,差的可是几十年。
传统医学的振兴,不仅在于继承,更在于如何使之成为国家医药产业,在国际竞争中得以立足的根基。
我国现有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尚待完善,建议尽快建立中药专利分类审查制度。
将经典方剂在现代制剂工艺、质量控制、新适应症开发等方面的创新全面纳入保护范围,以应对日益激烈的国际医药产业竞争。
“这既是对于中国传统医学的保护,也是在未来国际竞争中,中医药占据有利地位的必要措施。”
林林丛丛写完之后,他搁下钢笔,对着那二十多页稿纸看了良久。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纸面上晃成碎金。
论文的题目他斟酌了很久,最终定名为《试论我国传统医药成果的保护问题》。
内容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梳理了当前中药知识产权保护的空白状况。
第二部分对比了日本、韩国等国家在传统医药专利保护方面的做法。
第三部分提出了建立中药专利分类体系、设立专项审查通道、鼓励传统验方申报等具体建议。
写完之后,他花了几天的功夫,反复修改,把那些过于超前的表述略作修改,换上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气。
比如护城河攻城略地这些词,他换成了保护民族瑰宝维护国家利益日韩抢注换成了防止外来商业侵夺。
字斟句酌,每一处都如琢如磨。
做完这些,他将论文放进好,没有给任何人看。
直到年底的时候,那次重要的会议召开,等事态发酵了一个月后,苏元拿着论文找上了傅老师。
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把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中间摘下眼镜擦了好几次。
他知道苏元有学习中医的天分,而且还很高,假以时日,他必定会成为一位大医。
看完这些之后,他发现还是小瞧了他。
即便里面的有些词汇他不甚明了,但是论文主旨明明白白,这就是在为中医的发展指条明路。
虽然这样说略显夸大,但是目前医术界还真没有这样的真知灼见。
“好啊,苏元,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大局眼光。”
他大为赞叹。
“您过奖了,我这一点浅见,希望能够起到抛砖引玉的效果,以求为祖国医学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好好好。”傅老师抚掌而叹:“新时代的大学生,就要以天下为己任。”
“那老师,您看着论文适合投报发表吗”
傅贞亮把稿纸放下,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你不用惯了,这篇文章,哦,论文,我给你递上去。
谢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