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穿青布衣裙的妇人,头发梳得齐整,臂弯里搭着一匹绣布。
“许巧珍?”
叶青羽站了起来。
妇人停在门口,规规矩矩行礼。
“叶姑娘。娄府使人去绣坊催得急,只来得及备这些。请您验过,明早好结账。”
她将价单放到桌上,退开半步。
叶青羽拿起绣布,指腹在布边停住。
一小截红线,打着三个相连的结。
这是从前绣坊封急件的记号。
她抬起头。
“我有几件贴身衣物要改,你进来量。”
许巧珍应了一声,随她进了里屋。
房门关上,叶青羽又等了片刻,才问:
“外头有人盯着?”
“跟车来的两个伙计,是娄家塞进绣坊的。”
许巧珍解开臂上的绣布,从中抽出一本薄账。
“只能先带这一本。其余的分着藏了,拿齐太招眼。”
账皮磨得发白,边角缝着细线。
叶青羽翻开,第一页便是叶家旧铺的年账。
后面添着交割的日子、搬走的货物,几笔旁边还记了当时在场的人。
“这些年,你一直留着?”
“旧税票也夹着。一张没敢丢。”
许巧珍把声音压得更低。
“有些伙计后来没了音信。我怕哪天连我也没了,想留点东西,让人知道那些铺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叶青羽合住账本,握住她的手。
许巧珍原本还绷着脸,嘴唇动了动,才叫出一声。
“小姐。”
她低下头,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这声小姐,我等了十年。”
屋外有人搬动箱笼,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等脚步走远,叶青羽将她拉到西墙边,挪开旧柜。
墙角有块木板,比旁边短了半寸。
她用簪尖挑开木缝,抽出里头的油布包。
解开两层油布,一只扁铜匣露了出来。
匣中房契、地契压得平整,朱印虽旧,字迹仍清清楚楚。
许巧珍看得屏住呼吸。
“原契竟在这里……”
“当年藏下,没来得及带走。”
叶青羽逐张展开,取出带来的官册抄本,铺到一旁。
同一处宅院,官册上已经过了三次手,最后归到娄家名下。
“有原契,是不是就能拿回来?”
“只能证明从前是我们的。”
叶青羽指着中间那笔买卖。
“还得查清是谁替叶家卖的,银子给了谁。”
许巧珍翻回账册中间,指给她看。
“这几笔交割,都写着银货两清,可铺子里从没入过这些银子。娄家后来换过账房,旧账便不许再提。”
“谁写的收讫?”
“不是咱们的人。”
叶青羽拿纸覆住,仔细描下签押,另折起来。
“所以得找到经手的人,不能只拿这本账去问他们。”
她取来郑有财留下的纸,挨个问过。
许巧珍圈出两个旧账房和一位经手交割的掌柜,又划掉其中两行。
“这两个已经替娄家办事。剩下这个,儿子还在娄家货栈做工,别直接找上门。”
“郑有财呢?”
许巧珍抬头看她。
“当年带人进叶家库房的,就是他。”
叶青羽看了那张纸片刻,将它压在原契下。
“这些东西,先别带回绣坊。往后有人问,你今日只来送过被褥。”
许巧珍应下,将拆开的绣布重新卷好。
再开门时,她仍站得客客气气。
“姑娘,价单收好,明早遣人来拿银子。”
……
偏院外,钱来福蹲在墙根,摊开手掌。
几只灰鼠从袖口钻下,贴着墙角散去。
叶玄站在廊下,淡蓝念字浮现。
【来过的人,都跟上。】
“已经放出去了。”
钱来福起身,拍掉膝上的灰。
“谁回家,谁去娄府,等它们回来就知道。”
此时,郑有财绕过两条街,从娄府后门走了进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候在门内的管事。
“叶青羽问过的人,都在这儿。”
管事扫了一眼,将纸折好。
“绣坊那个,也去了?”
“进了里屋,关着门说话。”
管事点点头,转身进了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