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已过,河堤上只靠着一条料船。
船里十几方条石,卸下来还铺不满一段堤脚。
说好的百名熟匠,只来了七个。空地上连煮饭的灶都没搭起来。
胡进从码头赶回来,脸色难看。
“船工说要等查验文书。粮铺也不卖米,说行会还没定今日的价。”
“刚去催了,都让等着。”
钱来福拿出昨夜签过的供料单。
“定金收得倒快。”
叶玄看向堤下。
那里已经聚起数百人,都是听说招工赶来的。
有人带着铁锹,有人背着竹筐,站了半个时辰,见连口热水都没有,渐渐起了议论。
“不是说有饭吃吗?”
“我天没亮就来了,娄家的粥都没领上。”
人群里,一个戴毡帽的汉子扬起嗓子。
“听说朝廷一两银子没拨!修堤的钱,还得从咱们身上出!”
“饭都吃不上,还催着交钱,这不是要命吗?”
几个人立刻应和。
有人收起铁锹,转身便要走。
叶青羽这时赶到,身后却不见许巧珍。
“巧珍被衙门带走了,说绣坊漏了税。”
她将几张旧票递来。
“偏挑今日。她昨夜才应下替河工赶制雨披、绑腿。”
叶玄看过税票,又看了一眼远处。
贾西贝的官轿到了。
跟在后面的娄敬之仍穿着青衫,才下车,便吩咐管事将两筐饼送给等工的百姓。
“侯爷,百姓饿不得。”
娄敬之走近,满脸忧色。
“堤工要办,赈灾也不能耽搁。不如今日先让他们回去领粥,等官府手续齐了,再招来。”
戴毡帽的汉子立刻喊道:
“还是娄老爷体恤咱们!饭都吃不饱,还修什么堤。”
叶玄没有看他,只朝胡进抬了抬手。
【开箱。】
几名军士掀开车上的油布,将沉甸甸的木箱抬到空地。
箱盖翻开,银锭和成串的铜钱露了出来。
人群渐渐静了。
【招工的告示,再念一遍。】
钱来福踩上一块条石,展开纸。
“壮劳力,一日工钱五十文!做满半日,结半日的钱!供两顿饭!”
“搬土、运石、打桩,按活分派。做不了重活的,编筐、搭棚、烧水,也有工钱!”
前头一个老汉往前挪了两步。
“真给钱?不会干完又记在账上吧?”
叶玄指向刚卸完石料的几个汉子。
【这一船的搬运钱,先结给他们。】
钱来福取过点工册,当众点名。
铜钱串被剪开,逐人分下去。
一个汉子接住四十文,摊在手里数了两遍,又赶紧塞进腰间。
“有!真给了!”
他回身抄起铁锹。
“后头还有活没有?”
【有。】
老汉也赶紧挤了过来。
“我能编筐,编了一辈子了!”
刚要离开的人停住脚,前头已经排起了队。
那毡帽汉子还在喊。
“这还不是咱们的税银!拿咱们的钱,叫咱们卖命!”
叶玄抬眼,指了指箱边的账册。
【念。】
钱来福立刻翻开。
“周县令,纹银一千两。林县丞,纹银六百两……”
一个个名字报出,连礼单上的封记都照着念了。
“临江娄敬之,纹银三万两!”
人群轰然一声。
不少人转头看向娄敬之。
叶玄的念字悬在银箱上方。
【这不是百姓的税银,是沿途诸位大人、乡绅捐的。】
【实收多少,堤工用了多少,每日都贴出来。】
钱来福将抄好的捐输单交给军士,贴上刚竖起的木板。
娄敬之远远看着自己的名字,嘴角动了动。
“侯爷,那是娄某给您的程仪。”
【给我的,便由我来用。】
【娄先生舍得拿三万两请我喝酒,难道舍不得给百姓修堤?】
众目睽睽之下,娄敬之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