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门外,粥棚一字排开。
热气从大锅里冒出来,灾民捧着碗,顺着绳栏缓缓往前挪。
一名青衫中年男子站在锅边,亲手接过木勺,给瘦小的孩子添了半勺稠粥。
“慢些喝,别烫着。”
孩子父亲连忙弯腰。
“谢娄老爷,您真是大善人。”
孩子咳得直不起腰,娄敬之又让人拿来棉衣,亲手披上。
父亲想再说两句,管事已经扶住他胳膊,将他带出队伍,塞给一张领药牌。
几名商贾看在眼里,纷纷上前称赞,连官员身后的衙役也跟着赔笑。
周围人跟着道谢。
男子抬手虚扶,听见车马声,才把木勺交还管事。
城门前,官员、商贾站满两侧。
门洞里停着知府仪仗,轿夫已等了许久。
娄家管事一抬手,官轿便往旁边挪,让出中间的路。
贾西贝的随从捧着伞追上来,先给青衫男子遮住头顶,贾西贝只好往伞沿里靠了靠。
他往前走,众人才一同跟上。
最前面的紫袍官员原本已经迈步,又收回半步,等他先到车前。
“临江娄敬之,恭迎侯爷。”
他说完,那紫袍官员才俯身。
“下官临江知府贾西贝,拜见侯爷。”
叶玄掀起车帘。
娄敬之四十上下,青衫半旧,未戴冠,一只木簪束发,腰间只系一块素玉,手背上还沾着几滴粥水。
身后那些人立得笔直,谁也没越过他。
【娄先生好大的阵仗。】
“百姓听闻医仙到了,都想来看一眼。娄某借了侯爷的光。”
娄敬之侧身,让出道路。
“酒席已备,请。”
叶玄大步走在前面,娄敬之随在一旁,其他众人跟在后面。
……
娄府花厅,酒香浮动。
叶玄坐在上首,叶青羽在旁,贾西贝到了席前,先看娄敬之落座,才挨着椅沿坐下。
娄敬之亲自斟酒。
“三十年的春江酿,窖里只余这几坛。听说侯爷喜欢,特意留着。”
叶玄尝了一口,点头。
桌上江鲜还冒着热气,他尝过两道,将其中一碟转到姑姑面前。
陪席的人都端着杯,他却慢慢挑净鱼刺,吃完才接下一盏。
娄敬之不催,笑着说了几句旅途辛苦,众人便跟着应和。
钱来福捧来礼单,目光在第一行停住。
纹银三万两。
几张银票压在单下,足数盖印。
下面还有绸缎、珍珠,一项接着一项。
娄敬之笑着道:
“侯爷救治京都百姓,如今又肯远来临江,娄某只有些身外物,略尽心意。”
【娄先生果然大方。】
【我听闻江南灾情严重,今年税银都凑不足。】
叶玄随手翻了翻礼单。
【看来有些虚报啊。】
“江南灾情是真,临江诸位今年交不起税银也是事实。”
娄敬之面色未变。
“只是侯爷大驾江南,怎能让灾情琐事劳烦到侯爷。”
“些许钱财能换医仙一路舒适,便花得值。”
他说着,看向陪席的几位商人。
“地方上的小事,侯爷尽管交给我们。您只管安心住下,免得劳神伤身。”
【娄先生想得周到。】
叶玄把礼单递给钱来福。
【收好。】
娄敬之举起杯。
叶玄却又抬手。
【本侯不想住驿站,还缺一处住处。】
“城南别院已经收拾妥当,家中仆役、厨子都……”
【我要叶家的老宅。】
酒杯停在半空。
贾西贝垂下眼,席间一个夹菜的商人,将筷子轻轻放回。
娄敬之很快笑了。
“原来侯爷想住旧宅。这有何难?如烟,叫人把钥匙取来。”
侧席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叶青羽身上。
“叶姐姐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叶青羽看着她。
“我和你不熟。”
娄如烟捏了捏帕角,笑道:
“叶家老宅,姐姐想住,我自然替你安排。”
“只是,如今妹妹住在里面已久,姐姐和侯爷想住怕是要等妹妹收拾一下。”
娄敬之接过管事递来的纸,放到叶玄案前。
“当年房产几经转手,旧册还要慢慢核。先立一张借居文书,侯爷今夜便能入住,余事随后再议。”
纸上写了住客不得改动屋舍,不得处置旧物,何时核完旧册,却一个字也没有。
叶青羽翻到背面,连同落款一起看完,始终没有去碰那支笔。
娄如烟已叫侍女抱来一叠新账,摆在手边。
叶玄扫见借居二字,手指轻点桌面。
【我住回叶家老宅,要签借居文书?】
“住进去不难。只是田宅过户,总得有些手续。官府的规矩,娄某也不敢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