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驿的院门,又抬进来两口箱子。
钱来福拨算盘的手停住,往外看了一眼。
今日第三拨了。
使团南下数日,走得越来越慢。
先前几地送的东西还没归置完,新来的又堆到了廊下。
胡进带人搬了两回,专门腾出一辆车,仍没装下。
车板上贴着不同的红签,前一站知县的银票,再上一站粮商的绸缎,还有个未曾露面的乡绅,托人送了半匣珠子。
几拨人碰面时只拱手寒暄,等旁人回避,才把自家的礼单压到最上头。
堂中,叶玄正夹起一块鱼肉。
旁边六道热菜,两坛陈酿,连垫碟子的都是刚换的细瓷。
周县令坐在下首,见他放下筷子,赶紧起身。
“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这鱼是今早打的,酒也是本地老窖,侯爷若吃得惯,下官再备些带上路。”
叶玄抬了抬手。
【酒不错。】
周县令脸上的笑顿时宽了几分。
“侯爷喜欢就好。”
他朝门边使了个眼色,两名随从将箱子打开。
上面铺着几包干笋,底下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本地一点土仪,给侯爷路上添些茶水。”
钱来福已经提着册子凑了过去。
“多少?”
“纹银一千两。”
钱来福手中笔一顿,看向叶玄。
叶玄又夹了一块鱼。
【这鱼很不错。】
周县令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半边椅子。
“侯爷在京都救活满城百姓,下官早就仰慕。只可惜本县连年修堤,府库实在拮据,否则这份礼,断不敢如此寒薄。”
叶玄的筷子停了一下。
【周县令这微薄的诚意,本侯爷感受到了。】
周县令脸上一僵,随即赔笑。
“侯爷此行定能顺风顺水。”
钱来福低着头,将银数、箱上封记逐项抄下,又让送箱的人报了姓名。
一名随从下意识去看周县令。
“这些日子东西收的多,免得路上弄混。”
钱来福笑道,
“不记下怎么知道是谁送来的诚意。”
周县令抬手,示意照办。
等名字记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桌角。
“这是本县去年河工的销册,恰巧带在身上。侯爷奉旨南下,下官原该请您去堤上看看,只是这几日雨多,路难走,怕耽误了使程。”
叶玄没碰那册子。
【本侯累了,今日不看。】
周县令眼睛一亮。
“侯爷体恤。”
他将册子翻开,旁边早已备好一张公文,末尾留着空处。
“既不劳侯爷亲往,能否留个查验的凭据?也好让下面的人安心办事。”
钱来福扫了一眼。
河工查验,堤岸无虞。
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叶玄拿过酒杯,喝了一口,淡蓝念字才浮现出来。
【本侯没去,怎么知道无虞?】
“自然,自然。”
周县令赶紧把纸往回收了些。
“都是下面的人拟的,办事不周。侯爷若不便落印,留句话也是一样的。”
【留什么话?】
“譬如,本县河务,就由地方照旧料理,不必另行查勘……”
叶玄朝银箱看了一眼。
【你送这点诚意,还带着条件?】
周县令立刻站起来。
“下官绝无此意!”
钱来福的笔悬在半空。
“那这银子……”
“只是敬侯爷的!”
叶玄放下杯子,又指了指桌上的鱼。
【凉了,换一条。】
周县令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声应承。
新鱼很快送来,河工册子也被悄悄塞回袖里。
门外护卫的胡进,正捏紧刀柄。
这几日看着叶玄吃喝无度,贿赂的银子更是一箱箱的来者不拒。
难道自己看错了人,叶玄也经不住财色诱惑?
钱来福在门外清点,看着眉头紧锁的胡进。
凑到身边小声道:
“做好自己的事,侯爷行事不是你我能揣度的。”
听这话,胡进微微点头。
他也不信那个挡在自己身前,能为百姓拼命的侯爷,是眼前看到的这个样子。
驿丞拿着过驿簿,几次走到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