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原该午前启程,如今午膳都换了两回。
他不敢催,只能在册上添一笔时辰,交给候在廊下的驿卒。
他重新敬酒,谈起临江风物,先说江景,再说娄家施粥,最后才笑道:
“临江府的娄先生听说侯爷南下,早就备好酒席了。临江那些料商、船行,都肯卖他面子。有他照应,侯爷这趟差事,想必能省不少心。”
【本侯最喜欢省心。】
叶玄靠回椅背。
【让他把好酒留着,别拿薄礼糊弄我。】
周县令这回笑得踏实了些。
“下官一定带到。”
直到告辞,他也没拿到一句免查的话,银箱却已经落了锁。
钱来福把原礼单折进账页,送银的纸套、封箱的红绳另收进布袋。
银锭背后的铸记磨得不算干净,他拿布擦过,又用细纸拓了一份。
周县令在门边回头,看见他还在忙,嘴角动了动。
钱来福见他要走,手端着一个小木盒,递给周县令。
“周大人,这是我们大人的回礼,来的人都有。”
“这怎么使得,替我谢过侯爷。”
出了驿门,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趴着一只木雕的小虫子。
随从忍不住问:
“大人,侯爷这是何意?咱这事算办成了?”
周县令抚了抚袖中那本册子,心想这不就是暗指他们这些人,在侯爷眼里就如同小虫一般吗。
“钱收了这事就好办。”
“肯收,总比不肯收的好伺候。”
他走了几步,又压低声音。
“让人把堤面收拾干净,旧料先挪走。若真问起来,就说等府里拨款。”
“一切等娄先生的指示。”
随从低头应下。
驿门里,又有人提着礼盒进去。
到了傍晚,附近几县来人都已知道,侯爷好说话,送上门的东西便收。
晚些时候,堂中总算清静。
叶青羽进来,看了眼墙边的银箱,将一叠纸放在桌上。
“外面都说,你下江南是来收银子的。”
叶玄翻开那叠纸。
上面是几处料场的报价,还有工匠人数、能调动的船只。
报价旁标着交料日子,有的写汛后,有的写待行会开票。
几名工头的名字下面,又盖着同一家牙行的记号。叶玄圈出那些拖延的字,将能在两日内起运的几处另列成一张。
【他们说得也没错。】
“收了钱,就落下把柄。到时不给情面,恨的可不止一家。”
【送的越多越好,不然修堤的钱从哪来。】
叶玄点了两处料场,把纸推回去。
【这里先下定金。工匠照常雇,别说是给我办事。船留在上游,分开停。】
叶青羽看完,收起纸。
“知道了。”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水工抄报。
河水连涨,上游已有几处漫岸,按水信推算,七日内洪峰将到临江。
叶玄照着地名,在图纸上逐一找过,压在最底下,没放进给地方官看的那叠文书里。
钱来福捧着账册过来,笑意已经收了些。
“大人,一路这么多双眼睛,回头有人参您,这些可都是现成的账。”
他说着,往门外瞟了一眼。廊下的驿卒正在封驿报,上面填着使团今日停留的时辰。
马已换好,等这一封装进皮筒,就要沿官道往北送去。
叶玄将册子翻到前几页。
银两、绸缎、药材,连送来的一对玉杯,都记着来处。
【少了一项。】
钱来福一惊。
【午后那坛酒,十八年陈,谁送的?】
钱来福看了眼酒坛,赶紧补上。
“大人,一坛酒也要记?”
【越清楚越好。】
叶玄取来纸笔,另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宋知拙的,请他借宋家商路筹粮,先求快,分批走,停在临江上游候信。
粮款不够,先替自己垫上,另附一份已经备好的定金。
写完,他将信封好,让赵烈派人送往沿途的宋家商号。
窗外,几名驿卒正在添车。
箱子一个接一个搬上去,压得车轴微微下沉。有人低声说,这位侯爷年纪虽轻,胃口可真不小。
另一人赶紧碰了碰他的胳膊,两人一同住嘴。
随行几个使官多少都有些进饷,乐得其成也都不说什么。
钱来福刚把账册合上,先去临江探路的军士便回来了。
他披着蓑衣,靴上全是泥。
“侯爷,临江北面的河道封了。”
叶玄抬眼。
“娄青说奉命剿匪,外来的粮船、料船都不许过,自家的船,挂上娄字旗便能走。”
“城中米价,三日涨了一倍。”
钱来福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叶玄将刚送来的临江请帖,压在河图旁。
【备车,明日进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