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娘看着那行念字,点了点头。
叶玄起身,一道黑衣身影出现在石桌旁。
孙虎静静站着,身形宽厚,脸上仍戴着面具。
柳云娘握着壶柄的手一紧,随后慢慢松开。茶壶落回盘中,轻轻碰了一声。
她走到孙虎面前,抬起手,指尖几次碰到面具边缘,又缩了回来。
叶玄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许久,她才解开系带,将面具一点点摘下。
熟悉的眉眼露了出来。
脸上少了些血色,鼻梁、嘴角,仍与从前一般无二。柳云娘低头看着手中的面具,肩膀轻轻颤了两下,才重新抬眼。
“你这不是还在吗。”
她声音很轻,伸手摸上他的脸。
指腹缓缓擦过眉骨,又停在脸颊上。
就在这一刻,叶玄识海中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波动。
来自孙虎。
叶玄凝神探去,那丝神识却已沉了下去,再无动静。
他看向柳云娘。
她正替孙虎整理衣领,将翻进去的一角仔细抚平。眼泪落在手背上,她便用袖口擦去,仍低头做着手里的事。
叶玄抬起手,指尖停了片刻。
最终浮现的,是另一行念字。
【我可以把他留在你身边。】
柳云娘摇了摇头。
“他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护着侯爷,也想得到,他是自愿继续留下的。”
“侯爷此去南疆,让他跟着吧。”
她拇指按着面具边角,又轻轻松开。
“他在府里待不住的,从前就是这样。”
她替孙虎重新戴好面具,系带时,手指仍有些不听使唤。
叶玄上前,替她将最后一个结系好。
“只要他还在,就行。”
柳云娘退开半步,望了孙虎一会儿,才端起茶盘。
临出院门,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玄等她走远,才将孙虎收回。
那一丝神识波动,他没有告诉她。
方才触动的地方,再探查时已经毫无回应。叶玄反复试了几次,才收回心神。
也许,真有办法让孙虎回来。
可在找到办法之前,这句话还不能说。
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叶玄坐回去,拆开密旨。
里面除了旨意,还夹着一份堤坝修缮图。
江南水患严重,尤以临江府为甚。使团南下途经江南,命他督办堤坝修缮,不得延误。
工部呈上的新图,已获御批。
旨后还列着灾情,数县田地被淹,流民已往府城聚集。叶玄将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才取出修缮图。
叶玄将图纸铺开,目光停住。
堤身断面、泄水闸口,几处尺寸旁还标着细小的记号。
十一的手笔。
这是他记忆中工程图的画法,连标注受力方向的箭头都没有变。
图旁附着工部的议论,说依此修筑,可免年年决口之患。
叶玄用指尖顺着堤线划了一遍。
这件事办成,等自己回来,十一凭这份功劳升任工部侍郎,就顺理成章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
叶青羽端着一碟糕点进来。
“今日没见你吃多少东西,先垫垫。”
她将碟子放下,看见桌上的图纸。
“还在忙?”
叶玄摇头,将密旨推到她面前。
【陛下让我路过江南时,督办临江府堤坝修缮。】
叶青羽看完,眉头慢慢皱起。
“这事,没这么简单。”
叶玄拈起糕点的手停住。
修缮堤坝,自有工部与地方官府。他一个出使南疆的使官,顺路去办这桩差事?
看起来圣旨确实随意了些。
【姑姑知道什么?】
叶青羽在他对面坐下。
“你可知,临江府如今是谁一手遮天?”
【娄氏?】
“正是。”
叶玄看向图纸上的临江二字。
他记得,姑姑说过,那里曾是我们叶家的老家。
叶青羽眼神冷了下来。
“当年娄氏,不过是个二流家族。叶家覆灭,他们接了多少产业,又吞了多少田庄商铺,账本上都记着。”
“在江南经营十年,如今已经富可敌国。”
“临江知府贾西贝,是他们一手扶起来的。萧柄权手下的副将娄青,又领着五千府军护卫。”
她指尖落在图纸上。
“你这道旨意到了临江,能不能调得动一个衙役,都得先问过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