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哭声凄厉。沙哑。
带着压抑了整整十年的憋屈、绝望。
带着无数个被冻在臭水沟里黑夜的恐惧。
也带着今天终于当家做主的狂喜。
他右手发力。
把那本印着红章的股权证。
高高举过头顶。
残缺的手指在初秋的阳光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老伙计们!”
李大爷扯破了嗓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尝到了咸苦味。
他根本顾不上擦。
“咱们大风厂……活了!”
他挥舞着手里的红本本。
“这厂子!是咱们自己的了!”
这一声吼。
像一颗烧红的火星子。直接扔进了堆满干柴的火药桶里。
整个厂办大楼前的广场。瞬间炸锅。
两千多号穿着蓝布工装的大风厂工人。
眼睛全红了。
有人把手里的安全帽狠狠砸在水泥地上。黄色头盔弹起半米高。
两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
死死抱在一起。互相捶着对方的后背。哭得满脸是泪。
震天的欢呼声。夹杂着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把大风厂的半个天空都掀翻了。
顾纵没有站在人群中央。
他一个人,站在厂区大门外三十米远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术夹克敞开着。
他今天没穿警服。
双手随意地插在作训裤的口袋里。
黑色的军靴踩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沉默的黑墙。藏在斑驳的树荫里。
右手上那圈厚厚的白纱布。昨天已经拆了。
手背上留着两排深紫色的齿痕死皮。
在冷风中,透着一股粗糙的坚硬。
他背靠着粗糙的槐树干。树皮磨着他的夹克。
冷眼看着几十米外,那片沸腾的蓝色海洋。
看着那个高举股权证、在轮椅上哭成泪人的断腿老头。
顾纵没有欢呼。也没有鼓掌。
下颌角的咬肌紧紧绷着。
那双熬了无数个大夜、总是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此刻。
眼底的暴戾和血丝,褪去了一大半。
透着一种死水微澜的平静。
一阵秋风顺着街道刮过。
卷起地上的沙尘。吹起大门前那两条几十米长的红绸子。
绸缎在风中狠狠拍打。发出“啪啪”的脆响。
顾纵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凉。
他看着那帮终于能挺直腰杆吃饭的底层工人。
看着他们脸上的活气。
紧闭的嘴唇。慢慢有了动作。
干裂的嘴角。
带着那道不显眼的旧疤。
往两边,微微扯动了一下。
没有多夸张。
只是一个有些僵硬的、少见的笑。
像一块生硬的铁板,终于透出了一丝裂缝里的温度。
这个笑只维持了短短一秒钟。
嘴角又重新拉平。
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进的冷厉。
大风厂门前。
两挂足足十万响的大地红鞭炮。
被几个年轻工人用长竹竿高高挑了起来。悬在半空。
火柴划亮。引线点燃。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响。盖过了所有的欢呼。
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红色的碎纸屑像下了一场暴雪。纷纷扬扬地洒满整个厂区街头。
顾纵在震天的鞭炮声中。
拔出插在裤兜里的双手。
转过身。
黑色的战术夹克下摆被秋风吹起。
厚底军靴踩在人行道的青石砖上。
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踏步声。
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
大风厂的烂摊子收拾完了。
这群老百姓的饭碗保住了,日子总算能安稳往下过了。
青莽县这口沤了三十年的大黑锅,已经被他彻底砸碎。
但是。
顾纵那双深邃冷硬的眼睛,看向主干道的尽头。
他知道。
大院里。还有一帮陪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到了该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