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一面巨大的黄铜大锣。
被一根缠着红布的粗木槌。狠狠敲响。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直接穿透了初秋的冷风。
直直撞向大风厂新换的彩色钢结构厂房屋顶。
音浪在厂区上空来回激荡。
震得房檐上的几只野鸽子扑棱棱飞起。掉下两片灰色的羽毛。
蓝色的烤漆钢板,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层新钢板。彻底盖住了半年前,那场特大纵火案留下的焦黑废墟。
空气里再也没有刺鼻的汽油味和木炭烧焦的糊味。
取而代之的,是电焊的火花味和新刷的油漆香。
大风厂那两扇生锈的铸铁大门,被刷上了一层锃亮的绿漆。
大门两侧。
挂着两条足足几十米长的红绸子。从厂房顶端一直拖到地面。
风一刮。
红绸子呼啦啦地翻卷。
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把这百年老厂的沉暮之气,烧了个干干净净。
曾经那个满肚子算计的厂长,蔡成功。
早就滚蛋了。
卷铺盖走人的那天,工人们堵在门口,往他脚底下淬了几十口唾沫。
蔡成功那间铺着波斯地毯、摆着黄花梨大班台的厂长办公室。
门板被工人用铁锤直接砸烂。
真皮老板椅被扔进了废品回收站。现在,那间屋子挂上了新的木牌。
大风厂工会委员会。
这间经历过火灾、强拆、命案的老厂。
终于完成了资产重组和股份制改造。
省高院强制执行下来的天盛集团赔偿款。一分不少地砸进了大风厂的对公账户。
现在。大风厂换了天。
工会代表,成了最大的控股方。
厂办大楼前的空地上。
摆着三排蒙着红布的长条桌。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大红色的股权证。
硬纸板封皮。带着刚出印刷厂的油墨味。
封面上烫金的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刺人眼球。
两千多号大风厂的工人。穿着蓝色的粗布工装。
排成了三条长龙。
人群最前面。
大风厂退休锅炉工,李大爷。
他没拄那根陪伴了十年的生锈钢管拐杖。
他坐在一辆崭新的黑色电动轮椅上。
这轮椅,是上周工友们自发凑钱给他买的。连出厂的透明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电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橡胶轮胎压过厂区平整的水泥地。
稳稳当当。
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裤管。
被洗得干干净净。用一根别针,整整齐齐地别在大腿根部。
李大爷把轮椅开到红布长桌前。
左手死死捏住轮椅的金属刹车闸。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身体剧烈地打着摆子。
厂办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眼睛通红。
双手捧着一本大红色的股权证。
翻开内页。指着右下角盖着鲜红公章的地方。
“老李。按个手印。”主任的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李大爷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出右手。
那只因为讨薪,被天盛打手用钢管硬生生砸断了两根手指的残手。
只剩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
断指处坑洼不平。结着褐色的死皮老茧。
他把粗糙的食指肚,按在红色的印泥盒里。
用力戳了两下。
指纹的沟壑里填满了黏稠的红泥。
他抬起手。
在那本属于自己的股权证签名栏上。
重重按下。
“啪。”
一个鲜红的指纹。死死盖在了他名字的正中央。
李大爷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残手。
一把抓过那本大红色的股权证。
他攥得极紧。三根手指死死抠着硬纸板封皮。
力道太大。
厚实的封皮被他捏得变了形。发出纸板挤压的微弱响声。
他低下头。看着上面写着的股份数字。看着那个红印。
干瘪的腮帮子疯狂抽搐。
上下牙床狠狠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泪水。
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决堤。
眼泪顺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和核桃纹的老脸。
冲刷着眼角的眼屎和灰尘。肆意横流。
砸在红色的股权证上。砸出几团深色的水渍。
“呜啊——”
李大爷张开漏风的嘴。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