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门半掩着。
顾纵伸出左手。粗糙的掌心推在冰冷刺骨的铁栅栏上。
“嘎吱——”
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在黑夜里拉出长长的尾音。彻底打破了陵园外围的死寂。
他跨过门槛。
黑色的皮鞋踩在满地枯黄的松针上。
发出细碎的“喀嚓”声。
初秋的夜风顺着领口,直接灌进没拉拉链的战术夹克里。风里卷着一股发霉的泥土腥味,还有松脂特有的苦涩。
陵园里没有装路灯。
借着云层里透出的一点惨白月光。顾纵顺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有的墓碑前摆着新鲜的黄菊花。有的碑文上描着金漆,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顾纵没有停。
他一直走到陵园最西北角的边缘。
这里地势偏僻。靠近长满青苔的砖墙。野草长得有一尺多高。秋风一吹,叶片摩擦,哗啦作响。
在杂草的包围中。
立着一块最不起眼的青石墓碑。
没有描金。没有花圈。连用来供奉的石台子上,都结着一层厚厚的干硬蛛网。
水泥基座有些开裂。缝隙里钻出了几簇顽固的狗尾巴草。
顾纵停在墓碑前。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黑色的墙。挡住了顺着墙根刮过来的穿堂风。
他静静地看着粗糙石碑表面,那几个凹陷下去的大字。
原青莽县县长。陈岩石。
刻字的红漆早就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石头底子。透着一股子穷酸和冷清。
石碑正上方。镶嵌着一张黑白烤瓷照片。
顾纵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老头,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
身上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毛的旧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左边的镜腿断了,用白色的医用胶布死死缠着。
哪怕是一张不会动的遗像。
那老头的嘴唇也死死抿着。透着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
在青莽县这口沤了三十年的大黑锅里。
这个叫陈岩石的老头,是唯一一块煮不烂的硬石头。
为了查天盛集团的烂账。为了给大风厂的下岗工人讨一口饭吃。
他半夜带着几个老弱病残的干事。去国道上堵林破天运砂石的无牌泥头车。
被人拿砖头开了瓢。脑门上缝了十几针。
血把中山装的领子都染透了。
出院第二天。老头脑袋上裹着纱布,继续坐着绿皮火车往市里递举报信。
那些省里的大老虎,把他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林破天的马仔,半夜往他家门缝里塞死老鼠、塞带血的恐吓信。
老头没退过半步。
可惜。老头没熬过这个秋天。
长年的劳累、憋屈和高压打压。把他的心血硬生生熬干了。
他死在县委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
胃部大出血。
临死前咳出的黑色血块,喷在桌面上。糊住了那份还没写完的举报材料。
他没能挺到最高检下场。
没能亲眼看到林破天戴上三十斤重的死刑脚镣。
这老头憋屈了一辈子。
最后是带着死不瞑目的遗憾,被塞进了这个连红漆都掉光的青石墓穴里。
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开。
顾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咽下一口带着夜风凉意的干沫。
他低下头。
左手托住那瓶刚从小卖部买来的红星二锅头。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红色的铁皮瓶盖。
右手背上,那两排深紫色的齿痕死皮。在惨白的月光下透着冷硬的轮廓。
手指猛地发力。
“咔吧。”
铁皮盖底部的防盗环瞬间断裂。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
一股劣质白酒特有的辛辣酒精味。
瞬间刺破了空气。盖过了周围的泥土腥气。直冲鼻腔。
顾纵弯下腰。
左手拨开墓碑前的几棵长得最凶的杂草。
露出下面干硬的黄土地。
右手手腕翻转。
绿色的玻璃瓶身大幅度倾斜。
清澈的白酒,像一条细长的水线。带着重力,直直砸在墓碑前的干土上。
“滋滋——”
五十六度的高浓度白酒接触到泥土。
瞬间泛起一圈白色的细密泡沫。
干裂的土块贪婪地吮吸着酒液。泥土的腥味混着浓烈的酒香,蒸腾而上。
顾纵倒了半瓶。
手腕一顿。收住倾斜的玻璃瓶。
瓶口挂着一滴酒液。顺着绿色的玻璃滑落,滴在枯黄的松针上。
他没带酒杯。也没拿纸杯。
顾纵直起腰。
右手直接抓着粗糙的玻璃瓶颈。
仰起脖子。
下颌角的肌肉绷紧。突出的喉结在咽喉处顶起一个锐利的弧度。
“咕咚。咕咚。”
他直接对着瓶口。往喉咙里猛灌了两大口。
火辣辣的劣质白酒。
像一团燃烧的烈火。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直接砸进胃里。
烧得胃管发烫。
顾纵放下酒瓶。
辛辣的酒气呛进了气管。
他偏过头。
“咳咳。”
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胸膛起伏。眼角被高浓度的酒精呛出一丝微红的水汽。
他用粗糙的左手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角残留的酒液。
弯下腰。
把剩下小半瓶酒的二锅头,重重磕在墓碑前的石板边缘。
“当。”
厚玻璃撞击青石。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酒瓶稳稳地立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