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纵站起身。
左手伸进黑色战术夹克的内兜。
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掏出两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纸页很厚实。带着一点他体温的余热。
顾纵双手摊开第一份。
那是今天早上刚印出来的《云海省报》。
头版头条上,印着红色的加粗大字。
《全国百强经济县市榜单出炉》。
青莽县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七十二位。各项经济指标的折线图,一路昂扬向上。
顾纵把报纸平铺在墓碑前的干地上。
用两块碎石头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跑。
他又展开第二份文件。
这是几张A4打印纸。
上面盖着省高院鲜红的执行公章。
《天盛集团主犯林破天死刑判决书》。
黑底白字。判决结果写得清清楚楚。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立即执行。
顾纵把判决书复印件。
端端正正地叠放在那份报纸的上面。
他从作训裤的口袋里。
摸出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红色的塑料外壳早就磨花了。
顾纵大拇指压在冰冷的金属砂轮上。
往下用力一划。
“啪嗒。”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起。
在黑暗的陵园角落里,撕开了一团明黄色的光亮。照亮了顾纵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睛。
他蹲下身。
把打火机的火苗,凑近判决书的边缘。
干燥的A4纸接触到火舌。
瞬间被点燃。
火光迅速蔓延。吞噬了纸张的边缘。烧穿了上面黑色的打印字体。
接着引燃了底下的报纸。
油墨在高温下燃烧。
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旁边二锅头的酒香。在冷风中飘散。
火光越来越亮。
红黄相间的火焰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热浪扑在顾纵的脸上。烤得他下巴上的青茬微微发烫。
顾纵没有用木棍去拨弄火堆。
他就这么安静地蹲在火光前。任凭跳跃的火舌把这两份文件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青石墓碑上。
照亮了陈岩石那张黑白烤瓷照片。
在明黄色的火光跳动下。
老头眼角的那些苦苦支撑的深壑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那紧紧抿着、透着绝望和倔强的嘴唇。
在光影的交错中。
透出了一丝生动柔和的活气。
那是一个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含笑九泉。心愿已了。
他拿命死磕了一辈子的黑恶毒瘤。终于被烧成了纸灰,摆在了他的面前。
纸张烧得很快。
“咔啦。”
最后一点带着红印章的纸屑被烧透。卷曲成黑色的灰烬。碎裂开来。
火苗在秋风中挣扎了两下。
彻底熄灭。
地上,只剩下一堆散发着暗红色余温的灰烬。
一阵猛烈的秋风刮过。
风穿过陵园的松树林。卷进这处偏僻的角落。
地上的纸灰被狂风一把卷起。
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纷纷扬扬地。飞向漆黑深邃的夜空。融入了青莽县的秋夜里。
顾纵慢慢站直了身子。
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膝盖骨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双脚并拢。没有立正。
也没有举起右手敬礼。
在这个为了老百姓把命搭上的倔老头面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没有用。
顾纵往前迈了半步。
皮鞋踩在石板上。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右手。
手背上深紫色的齿痕疤,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出冷硬的轮廓。
掌心平摊。
直接按在冰冷的青花岗岩墓碑上。
“砰。砰。”
顾纵手腕发力。
在粗糙的碑面上,重重拍了两下。
声音沉闷。厚实。
透着男人之间不需要废话的终极默契。
“老头。”
顾纵声音沙哑。被冷风瞬间吹散在松林里。
“歇着吧。”
他收回右手。揣进作训裤的口袋。
转身。
黑色的战术夹克在风中猎猎作响。
皮鞋踩着满地的枯黄松针。头也不回地朝陵园那扇生锈的铁门走去。
风更大了。
满山的柏树和松树疯狂摇晃。枯黄的树叶打着卷儿刮过墓碑。
就在顾纵刚刚跨出陵园铁门的那一秒。
安静的夜空。
突然被一声巨响撕裂。
城郊。大风厂的方向。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黄铜大锣声。
穿透了秋日的冷风和厚重的夜色。
带着一种破茧重生的浑厚力量。直直地砸进了烈士陵园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