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居中,今日这棋局,本是两个老头在下。
下着下着,不知怎的,对局的人便成了李晏和胡小荷。 小荷倒也不扭捏,过来在对面坐下了。 李晏起初还端着,一本正经地摆子,落子也稳。 下了几步便绷不住了,抬起头来,看见小荷正低头沉思,睫毛垂着,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拈着一枚棋子轻轻转。 他一时竟看住了,手里的棋子半天没落下去,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掩饰地低下头,胡乱找了个位置搁下。 小荷从小跟着父亲读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与李晏对弈,双方有攻有守,几局下来,互有胜负,棋局格外精彩。 胡夫子早已与申先生闲坐一边,围着小炉煮茶烤橘子去了。 橘子烤得皮焦黄,掰开来热气一冒,甜香混着茶香,慢悠悠地飘过来。 此后几日,日子过得鲜活又惬意,今日围坐对弈,明日院中赏梅,后日铺纸作画,安稳闲适,满是悠然意趣。 留贤院里,去岁移植过来几株梅树,没想到这一冬就结了花苞。 枝头梅花正含苞待放,白里透粉,一簇簇、一团团,俏生生缀满枝头。 有几朵性子急的已经绽开了半边,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李晏伸手折下一枝姿态最是清丽的梅枝,递到胡小荷面前,眉眼带笑:“这一枝品相最好,带回去插在瓶中,定然好看。” 胡小荷接过,垂首轻轻嗅了嗅清幽淡雅的花香,耳尖悄然泛起一抹绯红。 到了后一日,李晏铺纸研墨,又调了颜料,趁着寒梅初绽的好时节,打算画幅梅花图,挂在屋中添几分雅致。 他正专心作画,胡小荷也顺势拿起画笔,在一旁纸上着墨,细细描摹出一枝清瘦梅花。 李晏凑过去凝神细看,二人不自觉靠得极近,连呼吸都落到同一张纸上。 等察觉过来,各自心头皆是一慌,面颊泛起红晕,慌忙后退半步。 李晏轻咳一声,缓声道:“画得很不错。” 胡小荷垂着眉眼,声音温温的:“不过是初具形貌罢了。” 只是那幅画好的梅花图,后来被李晏默默收了起来,两人皆心照不宣,再未提及此事。 又过了一日,李晏见天朗气清、云丝轻薄,便提议出去闲游一番。 几人欣然应下,相约一同往观澜亭去。 观澜亭立在青云岭半山腰,是整座青云书院的最高处。 亭子不大,却造型精巧,四角飞檐凌空微翘。 一道陡峭狭窄的青石小径顺着山势蜿蜒而上,登临亭中,便可将浩荡江景尽收眼底,实为观景的绝佳所在。 一行人行至亭下,眼看只再攀几步便能入亭,申元培却揉了揉膝盖,轻叹道旧疾犯了,便不愿再往上走,要回忘忧居歇着。 胡夫子抬头看了看已经先一步走进亭中的两人,便回头伸手扶住申元培的胳膊:“那我扶你下去歇着。” 两个人一个搀一个,乐呵呵慢悠悠往下走。 等并肩于亭中观景畅谈的二人回过神来,观澜亭中只剩下李晏和胡小荷了。 浩荡江风裹着清冽的水汽扑面而来。 脚下的江湾,连片紫云英绿意深浓,茸茸软软,一直铺展到江边。 再往远看,长江便横在眼前,那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灰蓝的水泛着白花花的浪头,一浪推着一浪,浩浩荡荡往东去。 极目处江天相接,一望无垠。 江水奔流不息,那股磅礴气势压过来,看得人满心震撼,胸襟也跟着豁然开朗。 胡小荷立在亭边,一手扶着亭柱,极目远眺。 眼前天地开阔,沃野与大江交相辉映,在浩瀚江天之间,渺小的自己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 过往那些盘踞在心底的烦扰,此刻更是微末至极,只需一阵江风拂过,便悄然消散,再不留半分痕迹。 李晏并肩站在她身旁,离了不过半步,望着眼前壮阔江景,心头豪情顿生,略一思索,便轻声吟道: 江声浩荡接天流,万里风烟一望收。 莫道此身如寄旅,此心同处即归舟。 诗句气韵开阔,文采斐然。 不可否认,李晏的学识文采,确实拿得出手。 胡小荷转头望向他,眼底泛起明亮的光彩,满是赞许。 李晏被她这般看着,耳后难免泛起几分燥热,抬手松了松领口,稍稍缓解几分窘迫。 胡小荷静静望着眼前人,颊上浮着一层浅浅的薄红,不知是被江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她垂了眼,声音轻轻的,散在风里:“我的过往,你应当也听说过,大归之人,缠绵病榻数年,如今的我,不过是一副残破之身。” 李晏看着她,没有躲闪:“我听说过你从前受过的苦。可于我而言,从初见之时起,眼里看见的就是当下的你。 是书院里教书的你,书楼里坐着的你,是此刻站在我眼前,通透又从容的你。 这样的你,叫我如何不倾心? 我想靠近你,守着你,盼着往后日日相见,岁岁相守,患难相随。” 胡小荷的脸颊越发滚烫,红晕蔓延到耳根。 她害羞地垂下眼,又勇敢抬了起来,看向眼前人,“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但我若再嫁,所求唯有遵从本心。 我不想离开青云书院,也舍不下这些学生,往后依旧要教书,以此为安身立命之本。” 李晏闻言,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当即郑重道:“你只管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往后我日日前来,就像此刻这般,常伴你身侧,绝不相负。” 二人并未再多言深谈,可话说到这里,彼此已互通心意,彼此相许。 从亭子下来,石阶又陡又窄。 李晏先下去两阶,踩稳了,回过头来伸出手。 胡小荷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搁在他掌心里。 李晏的手心烫得很,胡小荷的手凉凉的软软的,被他攥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阶上薄雪未消,有些滑,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脚。 山风从身后追上来,卷着几片清雪落在肩头,又吹散了。 李晏的后颈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激,凉飕飕的,可手心还是烫的,烫得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可又舍不得放开。 石阶走到一半,李晏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胡小荷下意识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他赶紧站稳了,咳了一声:“没事没事,踩实了。” 胡小荷在他身侧轻轻嗯了一声,手心里出了些薄汗,却没松开。 两个人便同老太太挪步一般,拉着手慢慢下来,一条石径走得,比平地上十里路还费工夫。 明明就几十级台阶,倒像走了半辈子那么长。 到了底下,胡小荷松开手,把耳边的碎发抿了抿,脸还红着,眼睛却亮亮的。 李晏手心里空落落的,还留着一点凉丝丝的余温,脚下却软飘飘的,如踏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