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整个陈家湾,乃至整座江阳矿场,都沉浸在年关将至的喜庆里。
田地间,紫云英在土底下悄悄扎着根,豆秧慢悠悠地也冒出了一拃高。 暖棚内,朱颜果红艳艳地挂满了枝梢,一经上市便成了抢手货,银子流水似的往回流。 河道工地上歇了工,地龙车推进工棚,土方拿草帘盖着,等开春了再接着挖。 矿场那边,新营房盖好了,红绸挂上了门楣,只待正月二十二良辰吉日,十五对新人携手入内,共赴良缘。 陈家湾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生息,逃荒时损耗的元气渐渐养了回来,地里出产的粮食堆满了粮仓,婚事办了好几场,几家有喜的好消息也一个接一个地传开。 族老们聚在祠堂里,捋着胡子笑道:“地里有了收成,家里添了人口,这才是一村一族兴旺的根基。” 这个冬日,众人皆顺应时节,闭藏休养,养精蓄力。 外头天寒地冻,江风凛冽,一家人窝在屋里头暖意融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炖肉的香,蒸花馍的甜,不时有爆竹噼啪作响,把整个村子熏得暖烘烘、热闹闹的。 日子有了盼头,人便有了精神。 年根底下,家家户户贴了春联,挂了灯笼,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闹嬉戏,比着谁的新衣裳好看,谁家的米糕更香甜。 大人们忙着蒸年糕、包饺子、做年夜饭,嘴里说着闲话,心里想着明年。 明年,又该是个好年景。 江南暂且安稳,百姓安居,日子过得平顺。 只是今年一场连绵秋雨,把秋收的步子打乱了。 大半稻田还差着时日,只能提前抢收,许多仓促割下的稻谷来不及晒透,有的还淋了雨发了芽,有的捂出了霉。 江南各州县这一季的收成,跟往年相比都减了些,好在差得不算多,七八成总还是有的。 等交完粮税、留足粮种,余下的虽不宽裕,农户自家的口粮还是够的。 锅里稀些稠些,日子紧巴些,到底饿不着。 入了冬,地里没了活计,男人们上山打柴,下渠修堤,做几日短工,换来零碎铜板。 女人们在家纺线织布,赶集时拎去换油换盐,贴补贴补家用。 一家人勤俭持家,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安稳。 可入冬没多久,一条传闻便像长了脚似的,在市井乡野间传开了。 今年扬州府江阳县竟成功种出了高产稻,一亩地的收成,足足有四石之多。 消息令人振奋,也让人哗然,世代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这亩产数听都没听说过,想都不敢想,是真的吗?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先是江阳县里传遍了,又从城里传至十里八乡。 说这高产稻,出自江阳县陈家湾新落户的流民之手,一亩田能打四石多,比寻常稻种翻了两倍还多。 茶馆里、集市上、井台边,但凡有人起个头,便围上一圈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唾沫横飞。 传着传着,这故事便添了油加了醋,走了样。 先是有人说,那稻种不是寻常来路。 这队流民逃荒途中,土地爷见他们实在太苦,夜里托了个梦,说“念你们可怜,赏你们一样东西”,醒来一看,行囊里便多了几把金灿灿的稻种。 又有人说,那稻种在行囊里一路走一路发光,夜里都不用点灯。 传到最后,竟成了—— 县太爷见这队流民过境,虽衣衫褴褛,可那行囊之中隐隐透出仙气。 打开一看,里头几把稻种粒粒饱满,跟别处的不一样,当下便知不是凡物,赶紧把人留下,安置落户,划了荒地供其垦耕。 这高产稻,如此才种了出来。 这话越传越玄乎,可越玄乎,信的人反倒越多。 “你想想,要不是神仙赏的,一亩地能打四石?种了几辈子的地,谁听过?” “就是就是,听说那稻穗长得跟狗尾巴似的,沉甸甸的,一株便顶两株。” “还好县太爷把他们留在咱们这儿,那咱们岂不是明年也能跟着种上!” 听闻此事,周遭不少地主富户心动不已,纷纷托亲靠友,想方设法往江阳县衙打探虚实。 县衙里透出来的消息倒实在,稻种的事千真万确,还是县太爷领着户房的人,亲自到那地头看着收的。 只是陈家湾出产的高产稻种,早已被官府尽数收兑。 如今县库之中,英明的县令大人已囤下大批新粮种。 据说,县令大人还有意在明年春耕时,出兑这批高产粮种,安排县里各乡各村试种。 消息传回来,县里大户们各自有了盘算,有找关系托人说项的,有拎着年礼往县衙跑的,自然都想多分一杯羹。 各乡各村的里长村长农户们也凑在一起合计,这好事能不能摊到自家头上,能摊到多少。 虽说还没见着真章,可大家有了盼头,人心里就亮堂。 当然,这传闻不光是江阳县里传遍了,扬州府城也传遍了,又从府城传到下辖七县,就连南边几个州府也都有所耳闻。 入了冬,便不停有人往县衙府衙门前打听,问明年春耕兑换粮种的事。 问得各地衙门的门房都烦了,一摆手:“还没定呢,等上头的令!” 可烦归烦,每天还是有人来问。 万一呢?万一能问出点儿什么来呢? ———————————————— —————————— 徐青青小剧场 等那玄玄乎乎的异闻绕了一大圈,终于传回陈家湾,又传到徐青青这里时,她也被惊得张大了嘴巴。 “土地爷托梦?行囊放光?县太爷看见仙气?” 这传闻倒也不能说魔改得毫无关联—— 毕竟陈家湾、流民、高产稻,这几样倒都是真的。 可除了这几样,其余的,就只能说面目全非了。 徐青青听完了,靠在椅背上,惊讶过后,又忍不住乐了。 原来这个时代,平头百姓“八卦”的本事一点儿也不比前世差,添油加醋、穿凿附会,愣是把一桩普普通通的引种事,编排成了一出神仙下凡的话本子。 倒是把她这个“始作俑者”遮得严严实实。 她原先还想着要不要遮掩一下,还准备了一堆说辞,以防有人追根究底。 这下倒好,压根儿不用她费心,传闻自己就把她撇了个干干净净。完美! 毕竟大家想要的,就是能丰产的新粮种。 至于这粮种到底打哪儿来的、怎么来的,谁又真在乎呢? 土地爷赏的也好,仙人托梦也罢,只要能多打粮食,就够了。 徐青青想通了这一层,嘴角翘了翘。 就让土地爷领这份功劳去吧,她乐得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