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陵王盐商家也派了车,赶在年根下把陈家湾的两位女工送了回来。
随车还特意带了一份年礼,是送到徐家的。 胡大嫂进了家门,把一百两银子往钱老六眼前一拍。 钱老六看见那一锭一锭的雪花银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都是你挣的?” 胡大嫂哈哈笑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一掐腰,得意道:“可不是!你媳妇能耐吧?” 西厢房里,刚过门不久的文秀听着这爽朗的笑声,心里不免有些发紧。 这位只在婚礼上匆匆见过一面的婆婆,终于归家了。 嫁过来的这些日子,她日日听着公公在饭桌上长吁短叹:“你娘狠心呐!扔下一家老小不管……” 她见别人不搭话,也埋头吃饭,半个字都不敢多言。 此时听着那笑声,她忍不住凑到钱二郎身旁,小声嘀咕起来:“娘……娘回来,没事吧?” 钱二却是浑不在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宽慰道: “放心吧,娘一回来,爹就好了。咱们该干嘛干嘛,娘比爹好说话多了。” 另一边,赵晓棠刚踏进家门,几个孩子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大丫、二丫,还有铁蛋,搂腰的搂腰,抱胳膊的抱胳膊,铁蛋个子小,只够得着腿,三个一块儿挂在她身上,谁也不撒手。 直到亲香够了,大丫贴心地端来炭盆,二丫赶忙奉上温水,铁蛋想了想,没去拿功课,端了大姐蒸的米糕凑上前。 “娘,快尝尝,这是大姐蒸的,今年的新米,我也帮着看了火。” 赵晓棠早就想孩子想得不行,又把三个孩子挨个搂了一遍,这个夸一句,那个夸一句,都好好夸了一通。 随后从包袱里把此番出工挣来的银子取出来,连同王家赏的布匹、年货也一件件摆开。 几个孩子围过去,银子一锭一锭地摸,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后来自己都数糊涂了,只觉得好多好多。 大丫仰起头,眼睛亮亮的:“娘,你真厉害。” 赵晓棠笑得自信又满足,把大丫往怀里拢了拢:“娘说过的,要带你们过好日子。” 第二日一早,几位刚回来的女工照旧回朱颜坡上工。 正是采摘期,棚里忙得很,人手缺不得。 几个人一掀帘子进了棚,热气裹着果香扑面而来,同组的人纷纷直起腰来,笑着打招呼。 “哎呀,你们可算舍得回来了!外头的花花世界好不好!” 胡大嫂把袖子一挽,往空着的那一垄果株边走边摆手: “好什么好,那头也是一睁眼就进暖棚,一忙就到天黑。 人手可没咱们这边熟,一日日累得够呛。” 她弯腰拨开叶子看了看果子,啧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今年咱们的果子怎么长这么好?比那边棚子里的大了一圈不止。” 旁边汤氏把下巴一抬,得意得很:“那是!谁让咱们陈家湾水土好!女工也好呢!” “呵呵,你这脸皮可真厚!” “那不然呢,你倒是说为啥?” “嗯……行吧行吧,你说的都对!” 棚里响起一片笑声。 王婆子刘婆子也跟着笑,笑完了,又特意谢过同组的女工,这些日子帮她们照看家里。 众人摆摆手:“谢什么,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顺带手的事儿。” 一阵说笑完便各自散了,弯腰的弯腰,装筐的装筐,棚里又忙开了。 今年过年,朱颜坡上照例不歇工,规矩和去年一样。 等一早五百斤果子顺利摘完出了棚,小兰把大伙儿招拢过来,把话一说: “过年期间,从年三十到正月十五,都是按三倍工钱算,三十那日还有红封和年货,每人一份。” 棚里一阵欢呼。 有人掰着指头算起来,越算眼睛越亮。 各组组长纷纷拍着胸脯:“小兰管事放心,保证日日上工,耽误不了果子出棚。谁要是偷懒,我头一个不饶她!” 说完自己先笑了,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就这三倍工钱摆着,谁舍得偷懒啊?” 小兰笑着点了点头:“那就辛苦大伙儿了。等这一季果子收尾,咱们会安排轮休,让大家都好生歇一歇。 还有,出产果量最多的前三组,照旧按老规矩,额外加发三个月工钱。” 棚里又是一阵欢呼。 青云书院也歇了年假。 胡夫子父女却没打算返回江阳县的旧宅。 早年便已断了往来的亲戚,回去也只剩满院冷清,倒不如留在陈家湾过个暖年。 胡夫子跟女儿商量:“今年就在这儿过吧,清静,也热闹。” 胡小荷哪能不懂父亲的心意。 所谓清净,是免去县城街坊邻里那些指指点点、闲言碎语。 所谓热闹,便是陈家湾人口兴旺、民风质朴淳厚,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确实热闹不凡。她也正有此意,当即应下,忙着里里外外扫房除尘,拆洗被褥,张罗着置办年货。 胡夫子又去隔壁忘忧居同申先生打了声招呼。 申元培欣然点头,笑着说:“正好,今年我也留在书院过年,咱们正好搭个伴,一同守岁。” 李晏只等江阳县衙正式封衙,便迫不及待赶了过来,脚步匆匆直奔青云书院。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美其名曰要陪着恩师一同过年。 申元培抬眼轻轻瞥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言。 李晏便顺理成章、理直气壮地住进了忘忧居的厢房,还特意吩咐赵武备上一车年货送过来,随即打发他回去过年,不必再跟着了。 自此每日晨起洒扫,晚间添灯,还借了膳堂的炉灶给老师张罗一日三餐,全然将此地当成了自己的家。 李晏安顿妥当的头一日,便摆开棋盘,邀请胡夫子前来忘忧居,陪申先生对弈消遣。 胡夫子棋力不弱,却出师不利,一下子连着两盘输给了申元培。 二人棋力相差悬殊,申元培便招手唤李晏上来对局。 李晏本就精通此道,与胡夫子落子对弈,倒是下得有来有往。 可下着下着,胡夫子便频频“失手”, 不是走错了,便是看漏了。 李晏连赢两局,正是得意,胡夫子顺势抚须轻叹:“哎呀,老朽眼花,下不过你们年轻人了。” 说罢,便扬声招呼在隔壁院落的女儿:“小荷,你过来,替爹下两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