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刚过,扬州府学正式放了年假,陈文瀚终是踏上了归家之路。
待他抵家之时,天色已近黄昏。 背着沉甸甸的书箱跨进家门,文石和黑蛋立马欢天喜地地一拥而上,帮他解着书箱带子,嘴里“三哥三哥”地嚷个不停。 文瀚被缠得迈不开步,笑着从书箱里摸出两本新买的字帖塞给他们。 两个小的接了字帖,翻了两页,见是字不是画,兴致先减了一半,可到底松了手,蹲到一边比谁的帖多一页去了。 文瀚比上次回来又长高了些,身形修长挺拔,虽一路舟车劳顿,整个人依旧清俊利落,眉目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沉静温雅。 徐青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脸色还好,没瘦,才点了点头:“路上冷不冷?” “不冷,跟同窗搭了伴坐马车,一路说话回来的。” 文瀚说着,把书箱搁在脚边,搓了搓手。 徐青青给他倒了碗热茶。 他接过去捧着,先暖了暖手,才低头喝了一口,又关切地问起家中近况。 “大哥呢?”文瀚搁下茶碗问。 这一问,可算是捅了话篓子。 “在新工坊那边盯着呢,这几日都回来得晚。” 文石从地上抬起头来抢着说:“三哥,娘建的新工坊可大了!我上回跟娘去看过,里头那些锅碗瓢盆的,娘说是做那个……实验用的,一溜排开,跟摆阵似的。” 黑蛋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嫂有身孕了!” 文瀚脸上露出笑来:“大嫂有了?那秀秀可高兴了。” 文石和黑蛋,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更起劲了。 二哥在跑朱颜的生意,还有他们几个,在书院如何如何,胡夫子日日夸文瑜,霍夫子也没少夸他们俩……村里分了年鱼,分了银子,家里都备了什么年货,年前忙得很。 文瀚也不打断,靠在椅背上,捧着茶碗,听一句,笑一句。 文瑜坐在旁边,等文石黑蛋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起三哥府学的事,课业紧不紧,来年乡试什么章程,教谕们怎么讲。 文瀚耐心的一一作答,还告知众人,等过了年,二月里便要动身返程,赶回府学,专心筹备来年的乡试。 顿了顿,又说:“教谕们倒是提过一回,说我这文章,取个举人是稳的,再往上就得看考题和发挥了。” 文瑜点点头,没再多问,可那眼神里明显在说,那就是有戏。 文瀚看了她一眼,笑着补了一句:“书单的事,二哥给我传了信,能买的都买到了。还有两本抄本,就在书箱里,一会儿拿给你。” 文瑜眼睛一亮,“谢谢三哥!” 正说着,文远端着一摞碗碟进来了,热气腾腾的,往桌上一搁,冲文瀚一抬下巴: “文瀚,快来吃!别人都惦记你功课好不好,只有二哥我惦记你饿不饿!” 文瀚低头一看那碗碟,脸上的沉静文雅顿时裂开了一道缝,迟疑道:“二哥,这……这是你做的?我……也不是很饿。” “哎,文瀚,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的……”文远把碗碟往他跟前一推,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瞪完了,自己先泄了气,往旁边一坐,“是娘亲自掌勺的,行了吧?可菜是我切的。吃不吃吧!” 文瀚赶紧拍了拍胸口,一脸如释重负:“吃,当然吃,辛苦二哥了。” 话音落下,满屋人再也憋不住,笑作一团。 暖意萦绕,满是阖家团圆的欢悦。 同文瀚前后脚回来的,还有去乔家和王家指导种植的几位女工。 王婆子和刘婆子二人坐着乔家专门安排的骡车,一路颠簸着回到了陈家湾。 村口新立的石牌坊让两人愣了好一会儿,虽然上过半年女工识字班,可这上头的字还是有一半都不认得,意思自然也看得云里雾里的。 等踏进村里熟悉的巷道,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的屋顶,两人眼眶一热,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推开院门,只见院内被打理得干净齐整,檐下的缸里有水,墙边码着两捆柴,连墙角的扫帚都搁得整整齐齐。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便暖暖的,都猜到是谁帮着照看的。 王婆子把灶台升了火,烧上一锅水,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嘴里念叨:“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草窝。” 刘婆子进里屋收整床铺,抖开被子又拍了拍枕头,嘴里也念叨着:“那可不,乔家的褥子再软,也没有自家这炕睡得踏实。” 水开了,老姐俩坐下来,各自把挣来的一百两银子倒在桌上。 银子白花花的,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亮得晃眼。 王婆子数完了,刘婆子又数了一遍,数来数去也数不够似的。 王婆子攥着银子乐:“晚年有靠了。” 刘婆子点头:“可不,晚年有靠了。” 正乐着,院外传来一阵车轱辘响,陈文元的声音跟着到了:“两位婶子,秋收分的口粮给你们拉过来了!” 二人赶紧收了银子,迎出去。 陈文元拉着一车粮食停在院门口,跳下车辕,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位婶子,这是这一季村里田地的收成,按地亩分给各家的。 你们没有工筹,可名下的地亩出产可以分七成。收成里一部分折成银钱发,余下发口粮。 今年朝廷免了粮税,能分下来的口粮不少。你们两个人吃,吃到明年秋收怕也够够的了。” 两个人一听,笑得嘴角都合不拢,连声向村长道谢。 左右邻居听见动静,也出来看热闹,跟刚回来的两人打了招呼,便搭手帮着搬粮食。 一袋一袋往院里扛,嘴里问着:“搁哪儿?灶房还是仓房?” 刘婆子赶紧跟在后头指路:“灶房灶房,麻烦你了。” 人多手快,没一会儿,灶房角落里便堆了个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王婆子伸手去摸那粮袋,抓了一把稻谷在手里搓了搓,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新谷子真不错,香!” 刘婆子已经拿了簸箕来,嘴里说着“先弄一袋去碾了,晚上熬锅新米粥”。 陈文元卸完了粮,又想起一茬:“对了,婶子,你们回头去一趟族老那边。村里人头银子也发了,你们赶紧去领回来吧。” “这就去这就去!”刘婆子把簸箕一放,拉着王婆子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