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草原最盛大的节日。
龙城外的祭天坛已经搭建完毕，高三丈，圆如穹庐，象征着天圆地方。坛上立着九根图腾柱，分别雕刻着狼、鹰、马、牛、羊等草原生灵。坛下，各部族的帐篷如繁星般散落，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慕容芷站在祭坛的最高处，穿着全套的郡主礼服：白狐皮镶边的深蓝长袍，腰间系着金狼头腰带，头戴缀有红宝石的银冠。她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神色平静，但手心微微出汗。
“郡主，”拓跋雄从台阶走上来，低声汇报，“各部族长已经到齐。宇文护带着十二个部落的族长坐在东侧，支持改革的八个部落坐在西侧。还有三十几个小部落……观望。”
“讲武堂的学员呢？”
“按照您的吩咐，混在人群中。每个人都准备了发言，但只等信号。”拓跋雄顿了顿，“郡主，真的要在祭天大典上辩论吗？这……不合传统。”
慕容芷转头看他：“拓跋，草原的传统是什么？”
“是……是敬畏天地，尊重祖先。”
“那祖先为什么能成为祖先？”慕容芷问，“因为他们勇敢，因为他们智慧，因为他们能在危机中带领族人找到生路。今天，草原又到了选择的关口——是守着旧规矩等死，还是学习新东西求生？这难道不是最该请示天地、请示祖先的事吗？”
拓跋雄肃然：“末将明白了。”
日上三竿，吉时已到。
大萨满走上祭坛，开始主持仪式。他摇动铜铃，吟唱古老的祷文，向天地敬献羔羊和美酒。各部族长匍匐在地，虔诚祈祷。
慕容芷作为草原之主，最后登坛。她接过萨满递来的金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入火中——这是最隆重的血祭，表示以生命立誓。
“天地为鉴，祖先为证，”她朗声道，“慕容芷在此立誓：必带领草原走向繁荣，让子民安居，让牲畜兴旺，让部落强大！”
“郡主万岁！”支持改革的部落齐声高呼。
但宇文护那边，一片沉默。
祭天仪式结束，按传统该是宴会了。但慕容芷没有下坛。
“诸位族长，”她站在坛上，声音传遍全场，“今日除了祭天，还有一事——议政。草原的未来，该往何处走，我想听听大家的声音。”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在祭天大典上议政？前所未有！
宇文护第一个站起来：“郡主！祭天大典是神圣仪式，怎可掺杂世俗政务？这不合规矩！”
“规矩？”慕容芷看向他，“宇文族长，我问你：如果规矩让草原衰败，这规矩还要守吗？”
“草原没有衰败！”宇文护激动地说，“我们的祖先用这套规矩生活了千年，草原依然是草原！”
“那为什么我们的年轻人要去江南学习？”慕容芷问，“为什么我们的商人要哀求江南开放边市？为什么我们的工匠要模仿江南的技术？如果草原真的强大，何必如此？”
一连串问题，问得宇文护哑口无言。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因为江南比我们过得好！”
众人看去，是讲武堂的一个学员，叫巴特尔，牧民之子。他走出人群，毫不畏惧地看着宇文护：“我在江南三个月，看到的是：江南的孩子能读书，老人有供养，工匠受尊重，商人能致富。而我们草原呢？孩子从小放羊，识字的没几个；老人病了只能等死；工匠是贱业；商人被贵族盘剥——这就是宇文族长说的‘没有衰败’？”
“放肆！”宇文护怒喝，“你一个牧奴之子，也敢妄议大事！”
“牧奴之子怎么了？”另一个讲武堂学员站出来，是个贵族子弟，叫铁木尔，“我是宇文族长的远亲，但我要说，巴特尔说得对！我在江南看到，那里没有人生来就是贵族，也没有人生来就是奴隶。有能力就能出头，有贡献就能受赏——这才是公平！”
贵族子弟也反水了！宇文护脸色铁青。
“江南那套不适合草原！”另一个守旧族长喊道，“草原的规矩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那弱者就该死吗？”一个女声响起。众人看去，是萨仁，乌仁娜的女儿，刚从江南回来。她走上祭坛，向慕容芷行礼，“郡主，我在江南学到一句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意思是，尊敬自己的老人，也要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也要爱护别人的孩子。草原为什么不能这样？”
宇文护冷笑道：“江南人虚伪！他们说着漂亮话，却用廉价货物挤垮我们的作坊！”
“挤垮了吗？”拓跋雄站起来，拿出一份账册，“这是边市开放以来的贸易记录。草原卖给江南的马匹、皮毛、药材，总值一百二十万两；从江南买进的丝绸、瓷器、茶叶，总值八十万两——我们顺差四十万两！四十万两白银流入草原，哪个作坊被挤垮了？”
他翻开账册：“宇文族长，你的皮毛工坊去年利润三万两，今年确实降到两万两。但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江南货物挤压，是因为你的工艺落后！江南的改良皮毛，又轻又暖；你的皮毛，又厚又重。百姓用脚投票，怪谁？”
宇文护脸色涨红：“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让事实说话。”慕容芷拍了拍手。
几个工匠抬上来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上放着草原的传统皮毛制品，另一张放着江南的改良皮毛制品。慕容芷让人请几位中立的族长上前比较。
“诸位请看，”她指着两种制品，“同样的羊皮，草原的鞣制后重五斤，江南的鞣制后重三斤；保暖效果，江南的更好；价格，江南的反而便宜一成。如果是你们，买哪个？”
族长们摸来摸去，面面相觑。事实胜于雄辩。
“但这是我们草原的手艺……”一个守旧族长弱弱地说。
“手艺可以改进。”慕容芷说，“我已经派人去江南学习改良技术，回来就教给所有工匠。到时候，草原的皮毛会比江南的更好，价格更低——这才叫保护草原产业，不是闭关自守！”
她转向全场：“还有人要发言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老族长颤巍巍站起来：“郡主，老朽想说两句。”
是科尔沁部的族长，七十多岁了，在草原德高望重。
“老族长请讲。”慕容芷恭敬地说。
“老朽活了七十三年，经历了三个郡主。”老族长声音苍老但清晰，“第一个郡主，我爷爷那时候，草原强大，南下劫掠，带回粮食布匹，但也带回仇恨。第二个郡主，我父亲那时候，草原衰弱，被南朝欺负，年年纳贡。现在，是第三个郡主。”
他顿了顿：“前两个郡主，祭天时只说‘保佑草原强大’，从不说‘怎么强大’。今天，郡主让我们看事实，讲道理，议未来——这是头一回。老朽不懂什么改革、什么交流，但老朽知道一个道理：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就是好规矩；不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就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