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草原,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慕容芷站在武备城的城墙上,看着远方白茫茫的天地。雪掩盖了一切,也掩盖了她心中的焦虑。
“郡主,”拓跋雄从台阶走上来,肩上落着雪,“第一批‘坎儿井’的试点,效果很好。三个部落用上了灌溉系统,今冬的草料储备比去年多了三成。”
“冲儿的设计?”慕容芷问。
“是。少族长的设计很巧妙,利用地下暗河,解决了草原缺水的难题。”拓跋雄顿了顿,“郡主,少族长他……真的不能回来吗?”
慕容芷沉默良久:“陆曦不会放人。冲儿现在是他们的筹码,也是……人质。”
“可少族长在设计图上写了句话,”拓跋雄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此设计献给我的族人,愿草原永无饥渴’。郡主,少族长心里还有草原。”
慕容芷接过图纸,看着那行熟悉的字迹,手微微颤抖。她想起冲儿小时候,总爱跟在她身后,问这问那。如今,他在江南,为草原设计灌溉系统——这算不算一种赎罪?或者,是一种新的忠诚?
“告诉他,”她最终说,“设计很好,部落的百姓感谢他。另外……问问他还需要什么,草原会全力支持。”
“是。”拓跋雄犹豫了一下,“郡主,还有件事……贵族的反抗越来越激烈了。以宇文家族为首的几个大族,公开质疑边市贸易,说让江南的货物进来,挤垮了北方的作坊;让草原的年轻人去江南学习,是‘文化投降’。”
慕容芷冷笑:“宇文家族?宇文拓不是支持改革吗?”
“宇文拓支持,但他的叔父宇文护反对。”拓跋雄说,“宇文护掌管着草原最大的皮毛工坊,边市开放后,江南的丝绸和改良皮毛进来了,他的生意一落千丈。”
“所以他是为了私利。”
“是,但他打着‘保卫草原传统’的旗号,很多老贵族都支持他。”拓跋雄担忧地说,“昨天他们在龙城集会,要求郡主停止改革,关闭边市,召回所有学徒。”
慕容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想逼宫?”
“恐怕是。”拓跋雄压低声音,“我安排在宇文家的眼线回报,宇文护和几个大族族长密谋,要在冬至祭天大典上发难。”
冬至祭天是草原最重要的仪式,各部族长都会参加。如果在那时发难,慕容芷将面临最严峻的挑战。
“知道了。”慕容芷很平静,“你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讲武堂的学员做好准备——不是动武,是讲理。既然他们要公开辩论,我们就奉陪。”
拓跋雄一愣:“郡主的意思是……”
“在祭天大典上,增设‘议政’环节。”慕容芷说,“让各部族长畅所欲言,也让讲武堂的学员发言——把南北交流的好处、改革的必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这太冒险了!万一控制不住……”
“不冒险,怎么破局?”慕容芷转身看着拓跋雄,“拓跋,你从牧奴之子做到将军,靠的是什么?是勇敢,是智慧,也是……冒险。现在,轮到我们冒险了。”
拓跋雄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看着拓跋雄离去的背影,慕容芷望向南方。她知道,这场危机不仅是内部的,也是外部的。如果她在这里失败,陆曦在江南也会面临更大压力。
“陆曦,”她轻声自语,“你能看到我这里的暗流吗?”
此时此刻,陆曦确实看到了暗流——不在北方,在江南。
十一月二十,户部送来一份紧急报告:江南十二郡中,有七个郡的商税出现异常下降。
“异常下降?”陆曦看着报告,“边市贸易不是带动了商业繁荣吗?税应该增加才对。”
“问题就在这里。”户部侍郎严文清指着数据,“总体商税是增加的,但细看结构:边市相关贸易的税收大幅增加,而传统行业的税收大幅下降。比如苏州的丝绸税,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四成;杭州的茶叶税,下降了三成……”
“为什么?”
“因为北方货物进来了。”严文清苦笑,“北方的改良皮毛,价格只有江南同类产品的六成;北方的药材,价格只有江南的一半。江南的丝绸、茶叶虽然也卖到北方,但……北方的购买力有限。”
陆曦明白了。边市贸易对江南不是纯粹的利好——它让一些行业受益,也让一些行业受损。
“受损行业的商人有什么反应?”
“已经在闹了。”严文清说,“苏州十七家丝绸商联名上书,要求提高北方丝绸的关税;杭州的茶商更激进,说要‘驱逐北货,保护江南’。”
这情况似曾相识。陆曦想起北方宇文护的反抗——南北面临同样的问题:改革触动既得利益者。
“严侍郎,你怎么看?”
“两难。”严文清实话实说,“如果保护受损行业,就要提高关税,违反《望江驿协定》;如果放任不管,这些行业可能崩溃,大量工人失业。”
陆曦沉思片刻:“有没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帮助这些行业升级。”陆曦说,“丝绸商可以学习北方的皮毛改良技术,做出更好的产品;茶商可以研发新茶品,开拓新市场。工部可以提供技术支持,户部可以提供低息贷款。”
严文清眼睛一亮:“这办法好!但需要时间,那些商人等得了吗?”
“所以要先稳住他们。”陆曦说,“降低这些行业的其他税负,比如减少商铺租金、减免部分商税。同时组织他们去北方考察,看看北方的市场到底什么样——也许能发现新机会。”
计划很快推行下去。但阻力比预想的大。
十一月二十五,杭州爆发了商人罢市。三百多家商铺关门,茶商带领数千工人上街游行,打出“北货害人”“保护江南产业”的标语。
消息传到三江城,朝野震动。
“反了!”沈元舟大怒,“这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钱袋子,没有国家大局!我派兵去,看谁敢闹事!”
“沈叔,不可。”陆曦拦住他,“武力镇压只会激化矛盾。而且……他们确实有委屈。”
“那怎么办?任由他们闹?”
“我去杭州。”陆曦说,“亲自跟他们谈。”
柳明漪担忧:“曦儿,太危险了。那些人正在气头上,万一……”
“不会。”陆曦很冷静,“他们罢市,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造反。只要让他们看到更好的出路,就会平息。”
陆弘最终同意了:“去吧。但要带足护卫,安全第一。”
十一月二十八,陆曦抵达杭州。
杭州城的气氛很紧张。街道上商铺大多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营业。茶商们聚集在府衙前,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陆曦没有去府衙,直接去了茶商聚集的茶馆。他让护卫在外面等着,自己只带了一个随从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