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的测向车“恰好”被参谋部的装甲车撞死在这个路口。
佐藤抬手把额角的血抹在袖子上。
他抓不到近卫次郎任何把柄。近卫家的怀表、陆军省的委任状、柏林陆军大学的学籍、额角那道大和丸留下的伤,每一样都验过,每一样都对得上。
可一个人不可能次次都“恰好”。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混着血,滴在领章上。
佐藤转身上了另一辆车,声音干涩地吩咐副手:“去查近卫中佐抵沪以来所有的用车记录。不要经参谋部,从宪兵队的油料簿子里查。”
就是这争分夺秒的四分钟时间!
弄堂口,一个卖梨膏糖的小贩敲了三下小铜锣。
三楼临街的竹帘无声地落下半扇。
石库门三楼,译电员的手停在发报键上。
那组密电还差末尾一段。
他没有再敲下去。
他划燃火柴,把整本密电码本一页一页撕下来,塞进脸盆里烧掉,然后拎起保密箱,从后门小巷撤了出去。
楼下传来重型装甲车碾过水洼的轰鸣。
半小时后,当佐藤终于带着宪兵冲进房间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盆未熄灭的纸灰。
卫汉生坐回装甲车,隔着观察窗看着那辆冒烟熄火的测向车。
九六式高频定向仪,特高课上个月刚从东京引进的秘密武器。
原理并不复杂:环形天线接收电波时会产生相位相反的电势,旋转天线寻找信号零位,便能测出电台的方向线。
在空旷地带,它精准得可怕。
但上海不是空旷地带。
铁轨、高压电线、钢筋混凝土的高楼,会把电波反射得面目全非。
他选在善钟路口设卡,不是因为这里离那条弄堂最近,而是因为这个路口架着有轨电车的高压接触网。
有轨电车接触网的漏电电弧、装甲汽车发电机的整流杂波,再加上密集楼群的反射,足够让测向车短时间内无法取得稳定交叉线。
而这一切,两个钟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今天上午,特高课把本月的调频参数报备表送到机要处。卫汉生用红蓝铅笔在第三号区的一个参数上,改了半个标度。
在军需官眼里,那是抄写笔误。
在接收机里,那是谐波偏置。
它让九六式读到的场强,虚高了整整一倍。
场强虚高,意味着这个信号“可靠”;意味着佐藤不会派手下,必须亲自出车;意味着他会走最快的那条路线,经过善钟路口。
也意味着参谋部“恰好”有理由,在这个路口进行装甲防务演练。
卫汉生按了按额角。
那道伤在雨天里又开始发紧。
枪能拦一辆车,司令部的印却能让整支车队停在路口。代价也落在那枚印上,早晚有人会循着它回来查。
装甲车驶回司令部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
今晚他用参谋部的装甲车,在法租界撞了特高课的车。
明天早上,法国总领事的抗议照会就会摆在机关长的桌上。
这件事捂不住。
他要的,从来也不是捂住它。
法租界一处偏僻的地下安全屋里。
刚刚脱险的地下党译电员同志浑身大汗淋漓,正将保密箱紧紧抱在怀里。
老陈从暗门走入,关切地问道:“情况如何?码本与电台都安全么?”
“全部安全!”
译电员声音发颤却带着的兴奋,“敌人的测向车本来已经锁定了我们的街区,可就在最危急的关头,日军参谋部竟然出动了两辆重型装甲车,在十字路口强行把特高课的测向车给撞瘪熄火了!直接为我们争取的四分钟撤离时间!”
老陈闻言,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
他吸了一口烟斗,火光在暗室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台机器,从今天起不能再用了。”
“陈叔?机器没坏……”
“机器没坏。是门被人摸到了。”
老陈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他替我们挡一次,就要在敌人眼皮底下多站一次。挡得越多,站得越险。”
译电员愣了一下,才明白老陈说的“他”是谁。
也才明白,自己刚才那股兴奋,是多么单薄的一样东西。
老陈起身走向暗门,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保密箱。
“码本重新编号。明晚把机器搬到南市去发。以后每次发报,不许超过三分钟,这是上头的死命令。”
他没有说“上头”是谁。
这间安全屋里,没有人有资格问。
夜色渐深,霞飞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雨水泡烂了那盆纸灰,把残存的字迹也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