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上海法租界与公共租界交界处,霞飞路。
细雨连绵,街面上的梧桐树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街道两旁的法式咖啡馆与洋行门前,停满了一辆辆黑色的黄包车与小轿车。
两辆装有高频框形天线的特高课黑色侦测车,正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在狭窄的弄堂外围缓慢游弋。
车厢内部,几名身穿日军制服的技术人员正头戴耳机,神情紧张地调整着高频接收机的旋钮。
车厢里弥漫着电子管发热产生的焦糊味。
“报告少佐!霞飞路三号区域捕捉到短波信号,频率在六千千赫附近,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两分钟,可能是地下电台!”
车厢前排,特高课佐藤少佐眼中爆发出嗜血的精光,猛挥挥手:“快!锁紧方位!命令第十三缉查组,立刻包围该区域!绝不能让这群老鼠跑了!”
此时,日军驻沪司令部参谋部二楼。
卫汉生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防务公文。
就在十分钟前,他通过机要处刚接入的内部电讯监控线路,敏锐地拦截到了特高课向宪兵队请求兵力支援的内部密电!
“霞飞路,高频电台。”
卫汉生按在文件上的手停住了。
那个方位,正是地下党上海组织重要的一个绝密转接电台。
那是老陈交给他的第二个地址。江北一带所有的情报,都要经过那台机器中转。
如果不立刻切断侦测,最多五分钟,特高课就能精确定位到电台的具体房间!
卫汉生放下钢笔,在心里算了一遍。
定向仪从锁定街区到确定房间,五分钟。
司令部到霞飞路,走最快的路线,十二分钟。
他救不了那个地址。
除非……那辆测向车根本开不到那里去。
卫汉生眼神变得果决。
他站起身,扣紧中佐军服的纽扣,抓起桌上的命令簿,大步跨出办公室。
“大野大尉!”
卫汉生在走廊里厉声喝道。
宪兵队大野大尉连忙立正跑步过来:“中佐阁下有什么指示?”
“参谋部接到紧急通报,法租界巡捕房怀疑有不明人员在霞飞路一带私设军火库!你立刻调动两辆轻型轮式装甲车,随本中佐前往演练封控!若有任何人敢阻挠参谋部执行公务,当场扣押!”
大野大尉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是宪兵队的人,撞特高课的车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道命令若出了事,签字的人固然要担,执行的人一样跑不掉。
“中佐阁下……”他喉结滚了一下,“特高课的车牌,宪兵队一向是让路的。”
“本中佐问你一句。”卫汉生连头都没有转,“上个月十七日,打浦桥那间桐油行进的五十箱货,领货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大野的脸色霎时变了。
那本蓝皮领货簿是他亲手送到卫汉生桌上的。从那一刻起,他和这位华族中佐之间就不再是上下级,而是同一条绳子上的两个结。
“……嗨!”
大野立正,转身跑步传令,靴底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串闷响。
卫汉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用把柄换靠山的人,办事往往比忠心的人更利落,因为他的名字也在那张纸上。
在司令部车库前,卫汉生亲自检查了两辆千代田装甲汽车和车载七点七毫米机枪。
他用黑皮手套拉动枪栓,听着清脆的子弹上膛声,对着大野大尉下令:“全速前进!在霞飞路口设卡!”
两分钟后,两辆涂着日军迷彩的装甲汽车从司令部大门轰鸣而出,一路拉响警报,直奔霞飞路。
在霞飞路与善钟路的交叉十字路口,特高课的测向车正准备右转切入地下党电台所在的狭窄弄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卫汉生乘坐的重型装甲车从侧翼冲出,轮胎在湿地上打滑,横在十字路口中央。
“吱嘎……”
特高课的测向车避让不及,车头撞上装甲车钢板,引擎盖冒出白烟,当场熄火。
车里的佐藤少佐被撞得头破血流,气急败坏地摔门冲了出来:“八嘎!哪个混蛋不开眼砸特高课的车?!”
“佐藤少佐,你在对谁大呼小叫?”
装甲车的防爆门拉开,卫汉生身着呢子中佐大衣,按着佩刀缓步走下,眼神冷得像冰冻的湖面。
佐藤看清来人,脸色顿时一变:“近卫君?!下官正在追查敌特电台,你为何用装甲车阻挡下官去路?!”
“追查电台?”
卫汉生居高临下地冷笑了一声,“参谋部正在此区域进行例行装甲防务演练。佐藤君,特高课未经参谋部报备,擅自在租界敏感区域私自行动,引发公董局抗议,这责任你担当得起么?”
“你……”
佐藤气得浑身发抖,却被卫汉生身后两辆装甲车上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压制,根本不敢前进一步!
佐藤站在雨里,盯着那块钢板。
他咬碎的不只是牙。
上个月虹口那次收网,参谋部的车“恰好”在路口演练。四天前百乐门,近卫次郎“恰好”认得柳飞霜鞋底那点泥是哪条路上的。前天夜里四条青帮死士死在暗巷,近卫次郎“恰好”从尸首身上摸出了特高课的公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