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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你忘我记

万物归藏印的骨白色光芒在剑冢深处缓缓暗下去,封印已完成,但不是封住听雪的魔性,只是封住了魔剑的意识。

魔性还在,听雪的剑灵还在,但那股想要吞掉谢断衡灵台的意志已被从魔性裹挟中剥离出来,安静地沉回他灵脉最深处。

以后它还会在沉睡时打呼噜,还会在谢断衡刻字时用剑鸣轻轻震一下冰壁,但它不会再被魔性裹挟着反噬。

它已被剥离主动侵蚀的能力,但保留着主动回应的本能。

这不是惩罚,这是保护。

它等了太久太久,等的就是有人替它做一个它自己做不了的决定。

谢断衡左半边脸上的魔纹从眉心开始缓缓褪去,最终停在左眼眼角。

手背上那三道旧裂口全部停止渗血,裂口边缘新生的淡粉色肉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生长,和方相耳朵上那块被剑气削掉后又长回来的新皮肤一样,淡粉色、微微反光、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毛。

谢断衡将左手缓缓摊开,碎片还在掌心里轻轻震着,用极细微、极低沉的剑鸣回应着本体最后的告别。

他站起身后把碎片小心地放进怀里,而后弯腰从碎石地上捡起旧铁剑握在右手。

那只手在天池之战后已经恢复了握剑的力道,但握剑的姿势比以前要慢,不是因为生疏,是珍惜。

他用剑尖在冰壁上轻轻划了一道,极细极利极克制,和每晚上在冰洞里刻字时用的力道一模一样,但这次刻的不是“今天不让你出来”,也不是“睡吧”。

他在冰壁上只刻了一个“醒”字,“等它醒了,让它自己看。”

胡安从碎石地上站起身,把铁锅挂回背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弯腰拎起铁锅,右手在锅把上按了一下,把带子绕过肩膀在胸前打了个活扣。

胡安转向谢断衡,从怀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冰蓝色布料,是那块裹在飞剑上的旧剑袍一角,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布面上谢断衡用剑尖轻轻划了一道剑痕。

他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问谢断衡这道剑痕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低头看着布料,却忽然停住。

“你在飞剑上只送了这片衣服,没有血、没有字,只有一道剑痕,是让我不要来,还是让我快来?”

他把布料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指在剑痕上轻轻划过,反复摩挲着那道极细、极利的刻痕。

剑痕的走向他认得,收锋时没有任何偏锋,干干净净一刀,和谢断衡在冰壁上刻了十年的几百道剑痕是同一种力道。

他知道自己应该认得这道剑痕的意思,但答案就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谢断衡看着他摸那道剑痕,从胡安按在锅把上的那个动作开始,他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被抽走。

以前胡安每次挂好铁锅后都会用手指在锅沿上轻轻弹一下,听那声闷响确认锅底没有新裂痕。

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但这次弹锅沿的动作没有出现。

现在胡安看着布料上的剑痕,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剑痕上反复摩挲,和他在冰洞里每次对着冰壁上新刻的剑痕发呆时的表情是一样,不是不认识,是认识,但不知道为什么认识。

“你忘了,”谢断衡将旧铁剑插在碎石地上,走到胡安面前把布料拿回来,手指在剑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道剑痕是我在大研城马场外送你飞剑时划的。”

“那时候阿追快冻死了,我把飞剑丢了几百上千里路丢到你脚边,剑上裹的布上刻了‘救她’两个字。”

“你帮我救了阿追,帮我在司徒镜面前证明了听雪不是凶手,帮我在剑冢里找到了刑度。”

“你在马场外对我说‘你撑不到,我帮你撑’,后来你在天池把旧铁剑插在碎石地上当坐标,对我说撑住。”

“你在灵台里替寒霜问他师父为什么不敢看他,你在把这柄剑还给我时还说阿追每天擦它,现在你不记得为什么信我,只记得谢断衡这个名字,记得我们是同伴。”

“但你不记得你第一次在大研城外雪地里找到我时我对你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你把阿追从我怀里接过去时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却还在说大哥哥我不冷。”

“你只记得结果,不记得起因,你的记忆被精准地抽走了一层,和你忘了老守山人的脸一样。”

胡安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他知道谢断衡说的是真的。

他记得谢断衡这个人、记得他的剑叫听雪、记得他在冰洞里刻了十年字、记得他在天池之战出了第三剑之后魔纹覆盖了半张脸。

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信任谢断衡,不记得大研城外雪地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剑修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不记得自己当时凭什么判断他不是凶手。

那份判断还在,信任也还在,但信任的根已被挖走。

方相趴在碎石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左前爪的金纹在封印完成时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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