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在碎石地上盘腿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谢断衡面前,并将右手按在他左肩上。
魔纹在指尖下轻轻蠕动,像是无数条极细、极冷的蛇在皮肤底层缓缓游走。
他说他有个办法,但不是压制魔纹,也不是加固封印,而是用万物归藏印封住魔剑的核心。
谢断衡抬起头看着他,听雪的碎片在他左手里轻轻震了一下。
方相从碎石地上站起来,左前爪的金纹在冰壁反光里猛地亮了一瞬。
它知道万物归藏印的代价,在乌蒙山石屋里,胡安用印封了黑衣人残留在巫咸妻子日记上的反向灌顶术,代价是忘了老守山人的脸、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去东界界山、忘了守护的初衷。
那还只是封一段残余巫术,可见如果要封魔剑的核心,代价只会更大。
“这次不是封整柄剑,只封剑识,就是魔剑的意识,”胡安说道,“封了剑识,魔性还在,但不会再侵蚀谢断衡的意识。”
“他以后仍然需要每天压制魔性,但不会再被魔性夺舍。”
“他能继续握剑、继续刻字、继续守在剑冢里,听雪也不会消失,它的剑灵还在沉睡、碎片还在他手里、魔性还在他体内,只是那股想要吞掉他灵台的意志被封印住了。”
方相将左前爪按在他小腿上,金纹沿着裤腿往上蔓延,它在用镇墓兽的方式感应他体内的灵力流转,万物归藏印在掌纹深处正在微微发光,暗金色的古纹和它爪背上的金纹同频共振。
“封剑识和封巫术残余不是一回事,上次封的是死物,灌顶术是黑衣人留下的残余灵力,没有自主意识,但剑识是活的,它在听雪体内沉睡,在天池之战替谢断衡挡反噬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封住它等于剥夺它主动选择的权利,而且代价不可控,上次忘了老守山人的脸,这次可能忘掉更重要的东西。”
“魔性还在,它就不会消失,”胡安说道,“只是不能再主动攻击谢断衡的灵台。”
“它还能在沉睡时打呼噜、还能在谢断衡刻字时用剑鸣回应、还能在碎片回来时用极细微、极低沉的震动打招呼,只是不能再反噬,而反噬不是它的本意,是魔性裹挟着它往外冲。”
“封住剑识等于把魔性和剑灵之间的那根缰绳剪断,魔性还在,但再也拉不动它。”
胡安低头看着谢断衡左手心里那片冰蓝色碎片,碎片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融化,冰面上寒霜的刻痕旁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新纹,那是碎片自己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描摹的,和听雪每天在冰洞里回应谢断衡刻字时用的剑鸣频率一模一样。
谢断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胡安按在自己左肩上的那只右手,掌心里万物归藏印的暗金色古纹正在缓缓发亮。
他见过这道印在乌蒙山石屋里发动时的样子,印光一闪,日记上最后一页的黑衣人灌顶术残余被封印,代价是胡安忘了老守山人的脸。
那时候他在石屋外面守着入口,秦落传讯告诉他胡安用印了,当时他只说了“值吗”两个字,胡安说值。
现在胡安又要用印,这次是为了他。
“封了剑识,听雪就不在了。”他的声音极低、极沉,左手无意识地握紧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个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剑灵本体。
“不是不在了,是不会再伤害你。”方相将左前爪从胡安小腿上收回来,走到谢断衡面前蹲下,抬头看着他那双还亮着淡金色光丝的右眼。
它说它见过听雪在剑冢里刚被拔出来时的样子,浑身魔气炸裂、剑鸣刺耳得让所有冰壁都在发抖,相剑在封印里笑了几声,说这把剑早晚会吞掉宿主,听雪那时候没有反驳,因为它自己也信。
后来谢断衡在冰洞里刻了十年字,每晚都对它说“今天不让你出来,是怕你伤别人”,它每晚都听完,从不反驳。
直到他在冰洞里对听雪说“我信你”,它第一次安静下来,剑鸣从刺耳变成极细微、极低沉的震颤,和他在冰壁上刻字的力道一模一样。
听雪不是想吞掉他,它是怕他有一天不要它了。
封剑识并不是杀它,只是在它沉睡时替它做一个它自己做不了的决定,这个决定不是剥夺,是保护。
谢断衡沉默片刻,然后把左手摊开看着碎片,说他以前每天晚上都对听雪说“今天不让你出来”,说了太多年,说到自己都忘了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什么。
后来在天池之战他出了第三剑,劈出去之后魔纹瞬间覆盖了整条右臂和半张脸,听雪在灵脉深处用极细微、极低沉的剑鸣说了一句话,“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