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它等了太久太久,等的就是他肯让它帮他。
封住剑识之后他能不能继续握剑,他不在乎,只要听雪还在、只要它还能在他刻字时打呼噜。
封住剑识之后它不会再被魔性裹挟着反噬,但它还能在沉睡时做梦,还能在他刻“睡吧”时用剑鸣轻轻震一下冰壁作为回应,这就够了。
胡安说把阿追的功课纸贴在冰壁上,说他答应过阿追,把那张“云荒逃杀了谁”的画上所有人的位置都空着,等所有人回来之后再补。
秦落和苗有鱼还在路上,封魔符阵和断链蛊都在赶来,但他不能让谢断衡再冒一次魔纹侵入灵台的风险。
可听雪快醒了,它苏醒的瞬间如果感应到碎片不在封印室里而在谢断衡手里,反噬会直接冲碎他的灵台,必须赶在它苏醒之前完成封印。
一道赤金色符光从剑冢入口方向射来,穿过层层冰壁,精准地落在他手边,是秦落的飞符传讯,“不能再用了,上次忘了守护初衷,这次可能忘掉更重要的东西。”
“你在乌蒙山石屋里答应过我,说‘放心吧,我这么贪财的人肯定会回来’,回来的时候别把‘回来’这两个字都忘了,等我赶到。”
笔迹板正但收笔时朱砂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极细、极长的红痕,她只有在极度着急时才会控制不住笔锋。
胡安将飞符翻过来,在背面用炭笔写了两个字,“值得。”
炭笔是阿追画功课时用的那支,笔头被她咬得参差不齐。
他的字迹极草、极乱,每一个收锋都往下沉,和他每次打完仗在舆图上写“各打各的,但往一个方向打”时用的笔迹一模一样。
胡安把飞符折好放在冰壁上,用石磐那枚还带着铜锤娘子地火熔炉余温的骰子压住符纸边缘,然后盘腿坐在碎石地上,双手交叠按在胸口膻中穴上,闭上眼睛。
万物归藏印已发动,掌心里那道暗金色的古纹从掌纹深处浮起,骨白色的封印之光从印面炸开,精准地裹住谢断衡左胸上那道还在蔓延的魔纹核心,把剑识从魔性的裹挟中硬生生剥离出来。
听雪在他体内发出一声极其低沉、极其绵长的剑鸣,那不是反噬,是告别,它在沉睡中感应到了封印,用自己的方式轻轻碰了一下谢断衡的灵脉,然后安静下来,它接受这个决定。
谢断衡左半边脸上的魔纹从眉心开始缓缓褪去,停在左眼眼角,不再往灵台方向蔓延。
手背上那三道旧裂口全部停止渗血,裂口边缘新生的淡粉色肉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生长。
右眼还亮着极细、极淡的金色光丝,左眼闭上,左手还握着碎片。
碎片在封印完成时轻轻震了一下,用极细微、极低沉的剑鸣回应了本体最后的告别。
方相趴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听雪的剑鸣完全消散在剑冢冰壁上才将左前爪轻轻按在胡安右手手背上。
金纹和万物归藏印的暗金色古纹同频共振,它问代价是什么。
胡安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然后把右手轻轻握紧,握拳的力道和以前一样稳,但方相注意到他握拳之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那是他在确认自己还有触觉。
“我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忘了怕死是什么感觉。”
“万物归藏印把‘恐惧’这种情感当成代价抽走了,以后你们谁再作死,我大概会在旁边磕花生,说‘行吧,去吧,反正死不了’。”
“你回头得骂醒我,我怕死的时候你说我太怂,我不怕死你大概又要嫌我太莽。”
方相沉默了一会儿,将左前爪从他手背上收回来,尾巴在碎石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它说行,以后它负责骂,他负责莽,正好互补,不过阿追那边不太好交代。
它说那丫头每次看它趴在门口都觉得它在害怕什么东西,她说方相的耳朵缺了一块,所以要更勇敢,现在他不怕了,勇敢这活儿大概得他自己来。
胡安说没问题,他以前怕死的时候也没见少莽,现在只是把怕的那部分抽走了,莽的那部分还在。
谢断衡靠在冰壁上,左手缓缓摊开,碎片还在掌心里轻轻震着。
他用极沉、极稳的声音说了句在嘴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的话,“值,我欠你一次,这一剑以后你什么时候要我出,我就什么时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