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夸的人里头,有占卜那日露出意味深长一笑的那一位;她下帖子请去府里赴宴的,有大封时没讨到便宜、心里存着怨的那几位。
她收买人心,不用递一两银子;凭着她的身份和老资历,随便夸一句、赏一件、请一场宴,东宫里自然有人生出倚仗的心思!
这比密谈结实,还抓不着把柄。翩翩在席上看着,都记下了。
孩子病下来,是在入夜。
元昭白日还好好的,入夜忽然烧起来,小脸通红,哭都哭不出声。卫贞芪诊了半晌,说病来得不对; 再查入口的东西,乳母的汤水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往下查经手的人。乳母屋里新换的嬷嬷,是大长公主府送来的; 往太医院递话抓药的丫头,也是大长公主府送来的; 宴席上给乳母赏过东西的,是元殊抬举过的那位妾室……
查来查去,条条线都通到大长公主府。动机也是现成的:全福人那一场,满宫都知道她们结了仇!
可翩翩坐在灯下,把这些线头摆在一处,越看越觉得不对。
“太齐了……”齐得像有人照着她的疑心,替她理好了一束线索似的。
她想起“三朝礼”那天,贺声里那句找不出来源的“水子”。真下手的那个人,兴许正站在最显眼的怀疑背后,看着她查。
元昭的病这一起头,就再没压下去。
药藏局的医女轮着班守,照着儿科常见的病去治。慢惊也罢、疳积也罢,药吃了不知多少帖,烧退了又起,孩子越来越蔫。
这几日只有那只大熊猫不对劲。浆洗房送回来的衣裳,它回回凑上去闻,闻了不肯走,蹲在衣裳堆边上守着。
殿里乱成这样,没人顾得上它。
乳母汤水里多的那一味,查实了。经手的人换的换、办的办,能堵的口子都堵上了,孩子的病却没有跟着好。
偏偏这时候,卫贞芪被遣去大长公主府,给“被气病”的大长公主诊病;丽正殿这一头,药藏局的医女班底顶着。
元昭白日里瞧着还平稳,一到夜里就发热,睡梦里手脚微微惊跳。
医女先安的是变蒸的名目,“小儿长血气,三十二日一变,变时体热微惊,是长养的事,不算病……”
过了几日不见起色,名目换成胎热;再过几日,夜啼的方子也上来了。
惊风、吐乳、鹅口、乳积,家常的病名轮着安,方子跟着一路换下去。
单拎出哪一夜的症候,方子都说得通;合起来看,孩子是愈治愈沉。奶吃得少了,哭声日渐细弱,小胳膊上的肉眼见着薄下去。
翩翩夜里不敢睡沉,孩子一有动静她就醒,摸额头是烫的,喊医女、煎药、喂药,回回折腾到天亮。
白日里她坐在小床边看他睡,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下来了又怕添乱,背过身擦了再转回来。
医女每回来说这方子对症,她的心就提起来,随后又落空;提起来落空得多了,她再听见谁说对症,先不敢信了。
殿里上上下下都围着孩子的病转,没人顾得上那只熊猫。
它倒不愁没营生。从前它爱往浆洗处凑,趴在浆洗篮子边上闻皂角香,能趴小半个时辰; 如今浆洗好的衣裳送进殿,它就候着闻; 别的衣裳嗅过便走开,轮到水洗出来的那几件小衣裳、襁褓,它就定在那里,鼻子贴着,闻了又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