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没入的瞬间，阵纹剧烈闪了一下，像水泡被针戳破，轻响几乎微不可闻。光幕上裂开一道指头粗细的口子，周围阵纹停滞一瞬没能反应，破口便在剑尖处定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第一具化身同时化作微尘投入裂缝，在剑尚未拔出时穿过小孔。

进入后，苏尘从内部的薄弱点再次一击，整个阵法便轰然破碎开来。

园内灵药遍植，高的如小树，低的伏如苔藓，五颜六色的花瓣在风里轻摇，药香扑鼻。换作平时，苏尘定要好好探查一番，此刻他无心停留。目光穿过层层灵草的遮掩，锁定了深处那株银白色古树。

百丈高的老树，枝干虬曲如龙，树冠张开投下一大片浓荫。树干通体银白色，叶片间流转着淡淡的金色脉络，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山。树冠顶端，透过层层叶片，一点银色光晕微微闪烁，像嵌在绿叶间的宝石。

天魂果树。

心跳猛地加快。眼前就是此行的目标，能救南宫瑶性命的银色天魂果。

他按捺住激荡，操控此化身，避开几道若有若无的探查禁制，径直朝古树飞去。

风从园中穿过，空气依旧清冽宁静。但他知道，这份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苏尘落在树下，仰头望去。

没有时间细看这株古灵树。陆无双虽已离殿，东洲圣殿内强者依然众多，每一息都可能有圣人境察觉异常。目光在树冠上扫过，他立刻有了决断。

摘一两个哪里够，苏尘打算要把整截上段带回去。

五品圣器长剑再度出现掌中，玄气灌注，剑刃亮起刺目的寒芒。纵身跃起，掠至树冠，看准树干分叉处，猛然一剑斜斩。五品圣器的锋芒，一剑划过，粗大的枝干被干净利落切断，一声沉闷的裂响过后，那截数丈长的树干带着层层枝叶和累累果实倾斜坠落。苏尘的这具化身迅速挥手将整截树干收入空间戒指。

枝叶摩挲声、果实碰撞声交织，响彻园子上空，浓郁的灵果香气弥漫开来。苏尘心念一动，在戒指中确认：这一截上结的天魂果，比树上剩下的还多得多。别说救人，余量也绰绰有余。

笑意刚浮上脸，只持续了极短一瞬。

“住手！”

暴喝如惊雷自远处炸开，音浪滚滚而来。苏尘心头一沉，循声望去，一道灰袍身影正从百草园南边的殿宇方向飞掠而来，快到几乎化做残影，眨眼跨过大半座园子。此人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颌下一缕短须，周身气势沉凝而锋锐。陆无双七弟子，东洲圣殿圣人境六阶——张褚。

张褚又惊又怒。他在偏殿静修参悟，极少过问外事，方才隐约察觉百草园方向传来一阵异常的玄气波动，似乎有阵法被触动，当即放出神识一扫，竟看到玄州阵营的苏尘站在天魂树上，手持利刃硬生生砍下大树一截，卷进戒指。他照料多年的天魂树，东洲圣殿的底蕴之一，被人像砍柴一样劈走一截。须发皆张，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可苏尘动作太快，从砍树到收起不过眨眼。那声“住手”传到时，那一大截树干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张褚掠至园边，身形一晃，一步出现在天魂树下，右掌已蓄满玄气，朝苏尘所在猛然拍去。这一掌含着圣人境六阶的全力，气势排山倒海，带起一阵狂风，卷得满地落叶花瓣翻飞乱舞。

可苏尘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那一掌落下的瞬间，苏尘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没有空间波动，没有残影轨迹，就那么凭空不见。

张褚一掌落空，轰在后方一根老藤上，震得藤蔓炸裂，细碎木屑纷飞。他脸色骤变，收掌转身，双目精光爆射，神识如水幕铺天盖地扫过四周。园内寂静，只有被掌风波及的灵草还在轻颤。空气里没留下任何多余气息，苏尘像是融进了天地，一丝痕迹都没剩。

胸膛起伏，牙关紧咬。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的犹豫给了对方机会。若非在察觉阵法异动后迟疑半息，若非指望那声“住手”能喝止对方，他也不会让人从容收走整截树干。攥紧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头顶天魂树巨大的断口明晃晃地嘲讽着他的失职。

愤怒之下他没再浪费时间，飞快取出圣殿令牌，神识一催，向天机阁阁主霍渊发去加急讯息：百草园有外来者苏尘闯入，盗走天魂果树一截树干，此人正潜逃中，速令出口全部封锁，莫要放跑了他。

讯息发出去后，他仍不放心，又紧接着传了一道讯息给聂天行：“小师弟，百草园出事，天魂树被斩走一截，死了两名守卫。你速速过来暂时看住此处，我亲自去追。”

传完，他站在天魂树下四下扫视，依旧找不到苏尘踪迹。面色铁青，脚尖一点拔地而起，跃上树冠顶端，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园子，神识再次扩张，一字一句自齿缝间挤出：“好手段，好胆子。可你终究还在圣殿内，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几时。”

天魂树断口渗出一层淡紫色的汁液，顺着树干缓缓滑落，在空气中凝成一滴滴晶莹的树脂，散出醇厚悠远的香气。张褚立于树冠顶端，周身气势外放，神识如层层水波向四面扩散，目光一遍遍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影，始终捕捉不到丝毫异样。

苏尘两具化身此刻就藏在这座园子的上空与暗影里。头顶是张褚的怒火，他本尊却不慌，反而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抑制不住的笑。那截天魂果树干正安静躺在空间戒指里，树叶间缀满银光流转的天魂果，数量远超预期。只要带出去，救南宫瑶的事便有着落了。

他原本打算两具化身一起撤。第一具携着树干已化作空气升到园子上空，准备朝出口遁走；第二具隐在园内竹子根部的阴影里，也做好了离去的准备。就在这时，他捕捉到一道空间波动凭空出现在园外。

有人瞬移来了。

屏住气息，透过化身的视野，他看到一道身影在园门外的青石地面上由虚化实，稳稳站定。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暗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一丝阴沉的冷意。

聂天行。

苏尘心神猛地一紧，他在此人身上栽了好几次。为杀此人，他曾费尽心力潜入聂家，却没能得手。本以为聂天行躲在东洲圣殿内，他就没机会了。却没想到此刻聂天行主动送上门来。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苏尘几乎有一股冲动，现在就让化身趁机出手杀了此人。

理智立刻压下这份冲动：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聂天行，是天魂果。他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想办法让携带天魂果的化身从东洲圣殿内离开。

当机立断，苏尘第一具化身化作了一道微光，刹那间自百草园上空激射而出。

那道光毫无声息，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所过之处，宫殿群、长廊、假山、水池在身侧飞速倒退。眨眼之间，已经接近东洲圣殿的出口那座巨大的空间之门。其速度之快，完全能媲美圣人境的瞬移。

在抵达门前的一瞬他收敛光芒，身形重现，同时面容一阵扭曲，骨骼微响，轮廓迅速变化：身高拔起少许，肩膀变宽，换作一张清俊阴沉的年轻面孔，暗紫色锦袍覆身，气息也刻意模仿出圣人境一阶特有的沉凝压力。

《八九玄功》的千变万化之术，细致入微到了极点。根本无人分辨真假。

他变成了聂天行，大步走向空间之门。

一步踏入空间之门，空间波动的光将他包裹，下一瞬已穿过门户边界，出现在东洲圣殿之外。就在苏尘身形完全踏出的刹那，六道强大气息同时降临在空间之门旁边。

这是接到张褚传讯赶来的东洲圣殿强者。为首一人圣人境六阶，其余五人最差也是圣人境四阶。六人几乎同时瞬移到此，齐刷刷落在门前，把出入口封堵得严严实实。数道神识同时射入门内，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感知大网，罩住入口周围方圆数十丈。个个神色凝重，玄气暗运，做好了随时出手截杀的准备。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已经晚了一步。苏尘携带天魂果的化身已经离开了东洲圣殿。

变作“聂天行”的苏尘走出空间之门，一眼看到门外驻守的几名守卫。守卫认出他，齐齐抱拳躬身，声音恭敬：“聂大人。”

他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朝外走。步伐从容，落在守卫眼里却带着一股急色。一名守卫忍不住偷偷打量一眼，心里嘀咕：“聂大人向来孤傲冷淡，今日怎么行色匆匆，连头都不回。”

可聂天行是陆无双最小的弟子，圣人境一阶的强者，远非他们这些普通守卫敢过问。只当这位大人有要事在身，纷纷让开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走出守卫视线，他再不迟疑，一步跨出，重新化作流光，向东洲大陆的旷野深处遁去。长风猎猎，大地在脚下飞速掠过，最终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帐篷内，苏尘本尊睁开眼，神色平静，眼底却压着一抹亮光。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妻子南宫瑶，终于有希望苏醒了。

空间之门内，六道身影静静立在空旷通道中，众人释放出的一道道神识交错纵横，把方圆数十丈扫了又扫，搜了又搜。无论怎么探，空气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物存在的迹象。

眉骨高耸的圣人境六阶强者收回神识，面色铁青：“没有。他根本不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