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身体在镇卫生院住了五天。
林医生从城里赶过去看了一趟。做了全套检查。说十二年的老身体能维持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奇迹。营养液配方很精准。太阳能板供电稳定。管子没堵过。肌肉萎缩了但没坏死。关节僵了但没变形。就是太虚。得养。至少养半个月才能尝试意识转移。季眠说半个月太久。林医生瞪了他一眼。说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季眠不说话了。晏无咎在旁边笑了一下。很轻的笑。然后他跟林医生说半个月就半个月。养。好好养。林医生这才满意地走了。
半个月之后季眠和晏无咎又去了趟镇上。把备用身体接回来了。接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林医生租了一辆带担架的面包车。把备用身体从卫生院抬上车。季眠坐在旁边扶着。晏无咎坐在副驾驶。路上林医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俩这关系挺怪。一个人有两个身体。另一个天天守着这两个身体。季眠说哪里怪。林医生说哪里都怪。季眠说你不懂。林医生说我不懂。但我看你们俩挺好的。季眠没接话。晏无咎在旁边耳朵尖红了一下。
到家之后把备用身体安置在卧室里。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折叠床。林医生装了监护仪。说意识转移之前这个身体要一直监控。不能断。季眠说好。晏无咎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躺在折叠床上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十二年了。他又回来了。”季眠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晏无咎。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晏无咎。两个一样的脸。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一个活了二十年的现在。一个被冻在十二年前的过去。
“准备开始。”季眠说。
意识转移定在第二天上午。林医生在客厅里搭了一个临时操作台。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连着方舟2.0。一台连着监护仪。季眠戴上耳机。连进系统。他的任务是在系统里搭建一条意识转移通道。把晏无咎的意识从当前身体引到备用身体里。这活他干过很多次。不过之前都是给感染者送记忆。这次是给晏无咎换身体。更精细。更复杂。但原理一样。系统里的通道他搭得很快。搭完之后他对着耳机说了一句:“通道好了。你准备好就进来。”
晏无咎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他戴着另一副耳机。连着方舟2.0。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进入键。意识转移开始了。
季眠在系统里等着。他看见晏无咎的意识从通道那头飘过来。很稳。很轻。像一团暖金色的光。他接住那团光。引导着往备用身体的接收端走。通道很窄。但他搭得很稳。光团缓缓移动。一点一点地往出口靠。季眠跟着那团光走。一步一步。很慢。怕光团散了。走了大概几分钟。光团到了出口。季眠把它推出去。推到备用身体的接收端里。然后他听见外面林医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进来的。很急。很快。“接收端正常!意识进入中!生命体征稳定!肌肉反应出现!他醒了!他睁眼了!”
季眠从系统里退出来。摘下耳机。跑进卧室。备用身体的晏无咎睁着眼。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珠在动。很慢。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像是在适应光线。季眠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醒了。”季眠说。
备用身体的晏无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太干了。季眠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水。滴在他嘴唇上。湿了之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费力地挤出一个字:“……渴。”
季眠又滴了一点水。然后拿了一根吸管。让他慢慢吸。他吸了两口。停了一下。再吸两口。然后他转头看着季眠。眼睛亮了一点。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十二年。”季眠说。
备用身体的晏无咎愣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钟。再睁开眼。看着季眠。“十二年。那个身体呢。我现在的那个身体。在客厅沙发上那个。”
“还在客厅。林医生在看着。”
“没坏吧。”
“没坏。好好的。你以后轮流用。两个身体。一个累了换另一个。”
晏无咎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点点。然后他试图坐起来。胳膊撑在折叠床上。撑到一半就塌了。整个人摔回床垫上。喘着气。季眠按住他。“肌肉萎缩了。十二年没用。得慢慢练。先躺着。别急。”
晏无咎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胳膊细得皮包骨。手指没力气。攥拳都攥不紧。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站不起来。”
“现在站不起来。过几天就能了。慢慢来。”
“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