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安到青石口那天,正赶上萧玦在补卷宗。
守捉衙署后院,樟木箱子码了一排,箱盖全开着,里头泛黄的纸页摞得整整齐齐。萧玦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盆上,左手拿浆糊刷子,右手拿镊子,正往一张卷宗封皮上贴补纸。补完了拿镊子把边角压平,搁到一边晾着。
裴仲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北衙统领还是太医署书吏?我跑三天路来找你,你就给我看这个?”
“女皇让你来的?”
“女皇让我问你,兵部的折子你到底还批不批?你在青石口蹲了一个月了,兵部那帮书吏快疯了,天天堵我门口问‘萧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萧玦把补好的一张卷宗搁到一边,又拿起一张:“折子我批了,让赵护卫送回去了。你回去问问兵部,前儿送回去的那摞画了圈没有?”
“画了。但画完了又送回来一摞新的。你在这边批,那边攒,攒得比你批得快。”
萧玦没接话,接着补卷宗。裴仲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看他拿浆糊刷子刷得认真,实在忍不住了:“萧玦,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在青石口长住?”
“没打算。”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找苏晚你找着了,她不肯跟你回去,你就蹲在这儿耗着?你耗到什么时候?”
萧玦把浆糊刷子搁下,抬头看了裴仲安一眼:“耗到她肯见为止。”
裴仲安叹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行,你耗着。我回去跟女皇说‘萧玦在青石口扎了根,打算当守捉副使’。”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裴仲安没走。他蹲回去,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件事——女皇让我带句话,就咱俩知道。她说‘萧玦要是找着苏晚了,让他别急着往回带。先问问苏晚愿不愿意回来。她要是不愿意,萧玦就给我在青石口待着,别回来’。”
萧玦手里的镊子停了一拍:“女皇真这么说?”
“原话。女皇还说‘苏晚那案子翻了一半,名册上销了罪,但人没回来,朝堂上还有人不服。她要是自个儿走回来,那是衣锦还乡。要是被萧玦带回来,那是萧玦徇私。朕不想落这个话柄’。”
萧玦把镊子搁下,沉默了一会儿:“女皇的意思我明白了。苏晚得自个儿愿意回来,不能是我硬拽回来的。”
“对。所以你在青石口蹲着,女皇没催你。但你也不能蹲太久,李钦那边最近又在蹦跶,说‘萧玦擅离洛阳、久不归衙,是不是在边境上搞什么名堂’。女皇压了两回,第三回不一定压得住。”
裴仲安说完就走了。萧玦坐在木盆上,面前摊着半张没补完的卷宗,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他批完折子,把樟木箱子一个一个关上,锁好,码回木架子上。锁到第五个箱子的时候,赵护卫进来了:“将军,骆驼坳那边递了信——苏大夫今天出摊了。那几个生面孔让里正撵走之后没再来。她今天看了十二个病人,收摊的时候跟隔壁摊子的婆子说‘明儿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