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在青石口守捉衙署后院的行李越堆越多。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一匹灰骟马。住了快一个月,后院那间屋子的炕上已经堆满了东西:洛阳送来的军务折子、赵护卫从骆驼坳带回的紫背草、刘大夫托人捎来的药丸子、裴仲安寄来的朝堂邸报,外加七八个拿油布封得严严实实的樟木箱子。
卫守捉有天帮他搬箱子,搬起来掂了掂,沉得压手:“将军,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铁器?”
“卷宗。”
“卷宗?这么多?”
“嗯。”
卫守捉没敢多问。他后来跟赵护卫打听,赵护卫说“将军的旧档,从洛阳带过来的”。卫守捉哦了一声,心想一个北衙统领的旧档能有多少,至于拿樟木箱子装、拿油布裹、还专门钉了个木架子搁在炕上防潮?
箱子是萧玦从洛阳出发之前让赵护卫打包的。赵护卫当时问“装什么”,萧玦说“把北衙库房里那些没归档的旧卷宗翻出来,苏晚在太医署和总医令任上的东西,全打包”。赵护卫翻了半天,翻出来四个箱子:苏晚在太医署东厢签发的全部文书底稿、总医令任内批过的防疫章程和药方留底、南郊巡诊期间各州县报上来的执行记录和患者名册、女皇历次嘉奖和批示的抄件。
这些东西在苏晚被定罪之后,大部分被太医署从官方档案里撤了出来,有的销毁了,有的打入了“待毁”库存。赵护卫去翻的时候,库房管事说“这些是废档,过两天就拉去烧了”。赵护卫亮出北衙的牌子说“将军要查旧案”,把箱子全截下来了。
萧玦到青石口之后,每天晚上批完军务折子,就打开樟木箱子,把里头的卷宗一份一份拿出来重新整理。按年份排,按类别分,拿细麻绳扎成捆,一捆一捆码回箱子里。
头一回整理的时候卫守捉半夜起来撒尿,看见萧玦屋里亮着灯,凑到窗户缝看了一眼,看见他坐在炕上,面前摊了一堆纸,拿朱笔在上头批注。卫守捉没敢惊动,回去接着睡了。第二天早上他跟伙夫老吴嘀咕:“将军半夜不睡觉,拿朱笔在旧纸上画圈,是不是魔怔了?”
老吴说:“你管人家画什么。将军画圈自有画圈的道理。”
萧玦画的圈还真有道理。他把苏晚在太医署批过的每一份文书翻出来,对照《新修本草》和《千金方》逐条核,核完了在旁边拿朱笔批注:“此方鸡血藤用量超出药典一钱,然注‘视药材品质酌增’,合情合理,太医署驳回无理。”又翻到一份防疫章程底稿,苏晚在底下写了“凡推广汤药,须当地医官先行试服三日”,萧玦在旁边批注:“此条为防栽赃而设。用心良苦,竟成罪证。”
批到一份女皇嘉奖抄件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抄件上写着“总医令苏晚防疫有功,赐帛十匹,准继续巡诊”,底下盖着紫宸殿的印。萧玦把这份抄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没批注。他把抄件单独抽出来,搁在箱子最上层。
赵护卫有天给他送折子,看见他正拿浆糊和纸捻把一份卷宗封皮重新粘好,那份卷宗封皮上写着“总医令任内防疫汤药发放记录·南郊六村”。封皮边角磨破了,萧玦拿薄纸补了一层,补完了拿重物压着晾干。
“将军,这玩意儿你补它干什么?又不是孤本。”
“就是孤本。太医署把苏晚的档案撤了之后,南郊六村的原始发放记录就剩这一份。补好了存着,哪天有人问‘当初苏晚到底发了多少药给多少人’,拿出来一对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