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得挺准。”苏晚把药碾子搁下,坐回凳子上,“然后呢?”
“然后我来了。”
“来了干什么?”
萧玦没答。他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桌上,打开,把里头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铜钱、紫背草、铁尺、私簿、药铺封条抄件、那张写着“苏晚亲启”又被他揉掉的纸团。
苏晚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把目光收回来,接着碾药。
“铜钱我留着当念想。紫背草是我自己采的,还给我也行。铁尺我挨过一回,用不着再看了。私簿是我记的账,早该烧了。药铺封条抄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药铺还留着?”
“留着。门板修了,井淘了,药柜没动,后屋那把万民伞还杵在墙角。隔两个月老胡头进去打扫一回,灰扫了,东西没挪位置。”
苏晚碾药的手慢了一拍,又快了。
“留着干什么?我又回不去。”
“我递了折子,请女皇昭告南郊案是武承业栽赃。等旨意下来,你名册上的罪名就销了。想回去随时能回。”
苏晚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拿左手包好,搁在桌上:“回洛阳?我在那儿待了不到两年,挨了两回劫杀,废了一只手,蹲了一回天牢,流放了三千里。你让我回去,洛阳城的老街坊看见我,是喊我‘苏大夫’还是‘妖医’?药铺门口那块匾额你补好了没有?补好了挂着,路过的街坊是进去抓药还是绕着走?”
萧玦没接话。
苏晚把药包推到他面前:“你胳膊疼,这包药拿回去煮水喝。喝完就走吧。我在这儿有营生,有病人,有地方住。比在洛阳踏实。”
萧玦把药包拿起来揣怀里,把桌上其他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布袋里。收完了,他站在摊子前面没动。
“你不走我不走。”
“你在这儿站着,镇上人看见北衙统领跟一个流犯寡妇说话,明天就能传到李钦耳朵里。李钦正愁没把柄参你,你送上门去?”
“我递了巡边的折子,女皇批了。我现在是‘巡边途中偶遇民间医者’,合规矩。”
苏晚看了他一眼,拿左手把药碾子收进筐里:“那你巡你的边,我摆我的摊。别耽误我看病。”
她话音刚落,镇口跑过来一个汉子,满头是汗:“苏三娘!我家娃子从树上摔下来了,胳膊肘错位了,疼得直打滚!你去看看!”
苏晚把筐往背上一甩,对萧玦说了句“让让”,从他身边挤过去,跟着汉子往镇子里跑。萧玦站在原地,看她左手扶着药筐,跑得歪歪斜斜的,右手始终揣在怀里没拿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把桌上的灰布包袱收好,走到沙枣树底下解马。
“赵护卫。”
赵护卫从镇口小铺里钻出来:“将军?”
“你留在这儿盯着。她要是再躲,你就跟着。我回青石口等着。她什么时候愿意见了,你递信给我。”
赵护卫应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将军,你就这么走了?”
“她忙。我在这儿碍事。”萧玦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勒住缰绳,“她右手废了,正骨做不了。你回头找个机会跟镇上里正说一声,就说‘北边过路的行商有个懂正骨的,要是镇上有人折了胳膊腿的,可以送到青石口守捉找卫守捉’。我回青石口跟卫守捉交代一句,让他安排个会正骨的老兵在衙署里待着。”
赵护卫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看着萧玦打马出了镇口,往青石口方向走了。
当天晚上赵护卫在镇上借了间房住着,半夜起来撒尿,听见苏晚那间土坯房里传出咳嗽声。咳了挺长时间,咳完了,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摊子,苏晚照常出摊,就是脸色比昨天白了些。赵护卫蹲在隔壁摊子上挑皮子,挑了半天,走过去跟她说:“苏大夫,我有个兄弟在青石口守捉当差,会点正骨。你要是遇着折胳膊断腿的,送青石口去,他给看。”
苏晚看了他一眼,把手里正包的药搁下:“谁让你说的?”
“我自己多嘴。”
“萧玦让你说的?”
赵护卫不吭声了。
苏晚把药包好,搁进筐里:“你回去跟他说,不用安排人。我自己的病人自己处理,正不了骨我给他开方子敷药,敷不好算他命不好。用不着北衙统领替我操心。”
赵护卫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大夫,将军他在青石口等着呢。他说你要是不愿见他,他就不来。但你要是遇着难处,随时找卫守捉。”
苏晚没接话,低头碾药。赵护卫走了之后,她碾着碾着,手停了,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又接着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