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到青石口那天,正赶上入冬第一场白毛风。
青石口守捉姓卫,四十来岁,在边境线上蹲了十几年,满脸风霜。他把萧玦迎进守捉衙署,一边倒酒一边说:“将军来得巧,再晚两天,往骆驼坳那条道就封了。白毛风一刮,路上啥都看不见,人走上去跟瞎子摸象似的。”
萧玦没喝酒,把舆图摊开:“骆驼坳在哪个方向?”
“往北偏东,走四十里,中间隔一道干河沟。镇上百来户人家,汉人为主,也有几个突厥散户。那个看病女人在镇东头借了间土坯房,门口有棵歪脖子沙枣树,好认。”
“你派个人,明天带我去。”
卫守捉应了,第二天一早派了个熟悉路的老兵带路。萧玦没穿官服,换了身皮货商的旧羊皮袍子,骑了匹灰骟马,跟着老兵往骆驼坳走。四十里路走了大半天,到镇子外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萧玦没进镇。他让老兵把马拴在镇外一片红柳林里,自己蹲在一个土坡后面,拿老兵带的铜望远镜往镇子里看。
镇东头那棵歪脖子沙枣树底下,果然有个摊子。一张破桌子、一把豁了口的药碾子、几捆草药搁在草席上,桌子后面坐着个瘦得颧骨支棱的年轻女人。她正给一个老汉扎针,左手捏着银针,一根一根往老汉膝盖上扎。扎完了拿袖子擦了擦手,又去给旁边一个婆子搭脉。右手一直揣在怀里,没拿出来过。
萧玦举着望远镜看了小半个时辰。她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下巴尖了,头发拿根木簪随便绾着,碎发被风吹得满脸飘。她给婆子开方子的时候拿左手攥着秃笔头写,写完了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婆子,嘴里说了句什么,婆子笑得满脸褶子。
萧玦把望远镜搁下。
“将军,过去看看?”老兵问。
“不去。”
“那咱们来干什么?”
“先看看她一天怎么过的。明天再来看一天。后天再说。”
老兵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问。两人蹲在土坡后面看了两天。萧玦摸清了她的作息:辰时出摊,午时收摊回去吃饭,未时又出来摆到天黑。每天看十几个病人,开方子不收诊金,只收药材本钱。镇上百姓跟她熟得很,路过都喊一声“苏三娘”,她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头也不抬。
第三天,萧玦让老兵去镇上药铺买了两副药,嘱咐了一句话。
老兵去了。他装作过路商贩,在药铺里买了药,付钱的时候跟掌柜闲聊:“掌柜的,镇上那个看病女人,医术咋样?”
药铺掌柜拿油纸包药,头也没抬:“比镇上原先那个野郎中强。原先那个,不管什么病都开甘草干姜,吃不死人也吃不好人。苏三娘好歹给人扎针、辨症,开方子也知道加减。上回我家婆娘咳嗽,她给开了个方子,三副药下去就好了。”
“她收诊金不?”
“不收。光收药钱。有时候穷得叮当响的她还倒贴药钱。上回李老栓家孙子发烧,她给开了方子,李老栓没钱抓药,她自己垫了。李老栓第二天扛了半袋子黍米来还,她收了,转手把黍米给了镇西头刘寡妇。”
老兵把这话记下来,回去学给萧玦听。萧玦蹲在红柳林里听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笔,又抹平了。
“你明天再去一趟,装成崴了脚找她看病。她给你看完了,你跟她说一句话——‘洛阳那边有人让我带句话,说铺子还空着,门板修好了,井也淘过了,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老兵愣了一下:“将军,这话说了她肯定知道有人找她。”
“就是要让她知道。”
老兵第二天去了。他一瘸一拐走到摊子前面,苏晚拿左手按了按他脚踝,说“没伤着骨头,拿热水敷敷”。老兵趁机把话说了。苏晚收药碾子的手停了一下。
“谁让你带的?”
“一个过路的皮货商,在青石口碰上的。他让我带的。”
“那人呢?”
“走了。往西边去了。”
苏晚把药碾子收进筐里,拿袖子擦了擦桌子:“你跟那人说,我在这儿挺好,不劳他惦记。”
老兵回去学了。萧玦听完,把手里攥着的紫背草搁回布袋里。
“明天我亲自去。”
第四天,萧玦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袍子,把脸刮了,头发重新绾了,骑了匹枣红马,从正路上进了骆驼坳。他把马拴在镇东头沙枣树底下,走到摊子前面的时候,苏晚正低头碾药。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哪儿不舒服?”
“胳膊疼。”
苏晚碾药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摊子前面的萧玦。两个人隔着那张破桌子对看了好几息。风把苏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拿左手拨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赵护卫报上来的。骆驼坳有个无名孤女行医,右手裹着布条,拿左手搭脉。我一猜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