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和尚的脚步很重。
粗糙的麻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声。 他腰上缠着两圈黄澄澄的重机枪弹链。黄铜弹壳互相碰撞,叮当乱响。 战舰庞大的阴影死死压在头顶。 大雄宝殿的琉璃瓦上没有一丝阳光。空气里满是令人窒息的臭氧味。 几百个武僧端着齐眉棍。双腿打着摆子。 他们看着胖和尚挤到最前面。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方丈坐在破碎的莲花座前。 手里攥着那截折断的木鱼槌。断口处的木刺扎进了掌心。 鲜血顺着掌纹流出来。他毫无知觉。 “戒杀!” 方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大红色的袈裟拖在泥土里。 “快!摆伏魔金刚阵!” 方丈指着头顶那艘遮天蔽日的钢铁巨舰。声音嘶哑破裂。 “把这妖孽打下来!” 戒杀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捏佛珠。也没有双手合十。 他把怀里那台沉重的六管加特林往上托了托。 枪管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妖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他吧嗒了一下厚嘴唇。 吐出一口带着浓烈生蒜味的唾沫。 唾沫砸在青砖上。砸出一个湿漉漉的水印。 “方丈。” 戒杀摸了一把光头上的油汗。 声音粗犷。透着一股子在市井里混迹多年的痞气。 “别喊了。嗓子喊破了也没用。” 他抬起粗壮的左臂。指了指天上。 “上面那玩意儿。叫星际战舰。” “人家一炮能把咱们这座大雷音寺。连同后山的祖坟。一块儿扬成灰。” 万丈高空。 战舰边缘的玄铁甲板上。 陆长歌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 灰布坎肩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俯视着下方那座金碧辉煌的古刹。 嘴里叼着半根旱烟。没有点火。 他认出了那个胖和尚。 几个月前。在黑市。 这胖子提着一麻袋化缘来的碎灵石。硬是从他手里买走了一挺加特林。 是个明白人。 陆长歌没有下令开火。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在对讲机的开关上轻轻摩擦。 准备看看这出佛门清理门户的戏。 下方广场。 方丈愣住了。 干瘪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两下。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说什么胡话!” 他大步走下台阶。 枯瘦的手指指着戒杀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 “你背上挂的这是什么破铜烂铁!” “身为佛门弟子。不修佛法。去沾染这种歪门邪道!” 方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我大雷音寺传承万年!有佛祖庇佑!” “区区凡铁。能耐我何!” 戒杀叹了口气。 沉重的叹息声在压抑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他摇了摇头。脖子上的肥肉跟着晃荡。 “方丈。你真是念经念傻了。” 戒杀单手拎着加特林的提把。另一只手拍了拍机匣。 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俺在寺里念了三十年经。” 戒杀看着方丈。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看老顽固的无奈。 “三十年。俺连后山的一头筑基期野猪都超度不了。” “差点被猪拱死。” 他拍了拍腰间的黄铜弹链。 “自从俺去了趟黑市。买了这宝贝。” “一息三千六百转。” 戒杀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俺昨天在半路上。遇到一头金丹期的血狼。” “俺就扣了一下扳机。” 戒杀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半息时间。那畜生就变成了满地碎肉。” “这叫什么?这叫物理超度。” 方丈的老脸彻底黑了。 紫红色的血液直冲脑门。头顶冒出一股白烟。 “放肆!” 他怒吼一声。元婴后期的真元轰然爆发。 一层刺目的金色佛光。从他干瘪的身体里猛地扩散开来。 周围的武僧被这股气浪推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熟铜棍掉了一地。 “你这孽障!竟敢被邪魔洗脑!” 方丈双手合十。掌心亮起一个金色的“卍”字佛印。 佛印旋转。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 “老衲今天就清理门户!” “毙了你这数典忘祖的畜生!” 他举起右掌。带着狂暴的罡风。直奔戒杀的脑门拍去。 戒杀没躲。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他双腿微微弯曲。扎下一个稳当的马步。 粗壮的双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像树根一样在小臂上凸起。 双手死死握住加特林的握把。 腰部猛地发力。 沉重的枪管被他直接抡了起来。 “砰。” 没有开火。 只有冰冷、粗暴的物理碰撞。 加特林那六根由玄铁打造的粗黑枪管。 带着几十斤的死重。 直接顶在了方丈光秃秃的脑门上。 方丈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 举在半空的右掌距离戒杀的头顶。只剩半尺。 金色的佛印在掌心疯狂闪烁。却劈不下去了。 冰冷的金属枪口。死死贴着他的头皮。 枪管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火药的焦苦味。 这味道顺着他的鼻子。直冲脑髓。 枪管的边缘很粗糙。 直接在他光洁的脑门上压出一个红色的圆圈。破了皮。 一滴鲜血渗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 方丈呼吸停滞。 他能感觉到。那根贴着他头皮的铁管子里。藏着一种极其狂暴的毁灭力量。 不是灵气。是能把他的脑袋瞬间绞成肉泥的纯粹动能。 “咔哒。” 戒杀的大拇指。按下了机匣侧面的电机开关。 “嗡——” 低沉的机械蜂鸣声。在方丈的耳边炸响。 六根枪管在他的脑门上。开始缓慢旋转。 玄铁摩擦着头皮。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几根细小的头发桩子被生生绞断。 “老家伙。看清楚了。” 戒杀双手端着枪。枪口压得更紧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俺这枪里。装的是贫铀穿甲弹。” “你那引以为傲的金刚不坏神功。” 戒杀扯了一下脸皮。 “在这玩意儿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 方丈浑身打着摆子。 他掌心的佛光开始涣散。真元在枪管的转动下。不受控制地退回气海。 他怕了。 活了五百年。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你……你敢弑师?” 方丈声音发颤。底气全无。带着浓浓的恐惧。 “方丈。时代变了。” 戒杀叹了口气。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冷漠。 “佛祖坐在大殿里。他老人家是个泥捏的。保不了咱们的命。”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头顶那艘遮天蔽日的星际战舰。 成千上万门电磁轨道炮的红光。正死死锁定着整个大雷音寺。 “但天上那些大炮能。” 戒杀的厚嘴唇动了动。 “仙人要洗地了。你还守着这堆破砖烂瓦讲规矩。” “你信不信。只要俺一松手。天上那位陆宗主按下按钮。” “这雷音寺。连只耗子都活不下来。” 方丈顺着他的目光。仰起头。 看到了那些闪烁着蓝色电弧的炮口。 看到了那足以碾碎一切的科技造物。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佛法挡不住火炮。 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老和尚的额头上滚落。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没敢去擦。 那根黑洞洞的加特林枪管。还在他的脑门上嗡嗡旋转。 摩擦的热度。烫得他头皮发麻。 随时都会喷出撕碎他的蓝色火舌。 方丈咽了一口大大的唾沫。 喉结剧烈滑动。发出“咕咚”一声。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举在半空的右掌。 掌心的佛印彻底熄灭。 干枯的双手。在胸前颤抖着合拢。 十指并拢。贴在一起。 “阿弥陀佛。” 方丈低下头。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透着一股认命的颓丧。 “贫僧……” 他咬着牙。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 “悟了。” 戒杀看着他。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满是生蒜味的粗犷笑容。 他大拇指一松。关掉了电机。 枪管停止了旋转。发出咔咔的两声脆响。 戒杀把加特林从方丈的脑门上挪开。扛回右侧肩膀上。 他转过身。 背对着方丈和几百个目瞪口呆的武僧。 仰起头。看向高空那艘巨大的钢铁战舰。 他伸出粗壮的左臂。 冲着战舰甲板上那个穿着灰布坎肩的人影。 用力挥了挥手。 “陆宗主!” 戒杀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出声。声音在西漠的狂风里传出老远。 “门开了!” 他咧嘴大笑。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 “来拿拼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