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撞破海面的刹那,路明非仰着脖子呛进一大口又咸又腥的海水。
他像条刚被扔上砧板的鱼,大张着嘴拼命往肺里倒气,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头顶是黑沉沉的夜幕,十几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钢铁舰影随着浪涌高低起伏,刺耳的警笛声,纷乱的呼喊声与海浪拍击船舷的哗哗声一窝蜂涌进耳膜。 路明非抱着绘梨衣踩着水,偏过头朝极渊的方向望了一眼。 远处的海面上白茫茫的水汽一缕接一缕往上冒,翻滚的浪谷最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明灭不定的金红微光,像海底巨兽缓缓合拢的独眼。 那座埋葬了历代鬼神的高天原锈迹斑斑的列宁号,连同成千上万死而不僵的尸守,过会将会被海底火山吞噬,永生永世也别想再浮上来透气了。 “在那边!快把人拉上来!” 几艘纯黑色的快艇切开浪花疾驰拢来,船舷边探出好几双戴战术手套的大手,先小心翼翼地把绘梨衣接上船,紧接着又把浑身脱力的路明非拽上了须弥座的甲板。 路明非四仰八叉地瘫在湿冷的钢板上大口喘气,眼角余光瞥见樱抱着两摞厚毛毯快步穿过人群。 这位平时就算天塌下来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女孩,此刻额角竟也沁着细汗,向来冷清的眉宇间透出几分藏不住的紧绷。 “迪里雅斯特号的生命信号在十分钟前彻底归零,主控室差点以为……”樱把后半句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蹲下身用宽大的干毛毯把绘梨衣严严实实地裹住,“平安上来就好。大家长呢?” “被水底下的脏东西引开了,估摸着这会儿正在往回赶。”路明非龇牙咧嘴地撑着胳膊坐起来,“放心,你家老板皮糙肉厚,没事的。” 樱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起身吩咐随船人员先去备好热水的舱室,自己又匆匆折返船舷调度返航编队。 话音未落,远处漆黑的海面下亮起一盏幽蓝色的水下推进器冷光,如一柄利剑劈开翻涌的黑浪,笔直地朝须弥座驶来。 源稚生单手攀住舷梯翻上甲板,沉重的外骨骼潜水装具哗啦啦地往下淌着海水,腰间长刀的鞘尾磕在金属甲板上,发出一记沉闷的轻响。 他一路咬着那头纯血尸守的尾巴追出好几海里,眼看就要逼进死角,那道滑溜的黑影却一头扎进海底坍塌的石柱群里,任凭他提刀在废墟间找了三圈,也没有找到。 正当他准备开启言灵掘地三尺时,极渊方向的海水骤然变得滚烫,半边海底都被映成了金红色。 源稚生知道任务已经完成,顾不上再去抓什么猎物,把推进器功率推到最大,疯了一样掉头往海面赶。 他摘下呼吸面罩,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第一时间投向甲板长椅。 直到确认那个裹在厚毛毯里的小小身影完好无损,这位年轻大家长绷得像铁板一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动了一分。 “底下怎么回事?”源稚生大步走过来,靴底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印,“我在几海里外都看见海沟亮了起来,炸弹的威力应该没有那么大吧,深潜器的定位信标也中断了。” “海底火山喷发了,动力舱炸了。”路明非扶着长椅靠背站直身子,信口编了一套说辞“这爆炸可比预估的猛得多,高天原、列宁号还有那个没孵出来的死胎,一锅端全埋在了火海里。深潜器来不及撤出,直接交代在下头了。” 源稚生回身望向远处依旧冒着白烟的海面,沉默了片刻:“全都清理干净了?” “不知道那些尸守如何。”路明非点头,“但是我觉得这种程度的爆炸,他们幸存不下来。” “引开我的那头龙呢?”源稚生收回视线,那双冷峻的眼睛笔直地盯在路明非脸上,“我追了它整整一路。深水里我的刀受限,它原本有三四次机会能回头重创我,但它没有。等极渊一炸,它转眼就没了踪影。” 路明非后背微微一僵,脸上却挤出副劫后余生的茫然表情,抬手挠了挠湿漉漉的后脑勺:“大概是被海底火山爆发吓跑了吧?不是说血统越高的怪物越惜命么,察觉到地震先溜之大吉也不稀奇。” “那东西可不像会被吓破胆的样子。”源稚生截断了他的话,“它就没打算跟我打,倒像是专程来唱一出调虎离山。” 路明非干笑了一声,闭上嘴没接这个话茬。 源稚生静静地审视了他好几秒。 这趟深潜处处透着蹊跷,可眼前这个人嘴巴严得像焊死的铁桶,再逼问下去也撬不出半句实话。 好在这海底火山的喷发比人类的炸药更加猛烈,哪怕是神明应该也不可能幸存,绘梨衣也好好地坐在这儿。 现在最需要留意的就是那头狡猾的尸守,需要加强家族的海面巡视。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将满腹疑云暂且压回心底。 “绘梨衣怎么了?”源稚生走到长椅旁单膝蹲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 “受到惊吓了吧。”路明非低声说,“底下又是火山喷发又是大爆炸的,实在有点太过刺激了。” 源稚生凝视着妹妹垂落的眼帘,犹豫了一下,抬起那只握惯了长刀的宽大手掌,似乎想像以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头发。 可手掌悬在距离她湿发两寸的半空停了停,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只是略显笨拙地替她拢紧了滑落肩头的毛毯边角。 “大家长,返航舰队已经就位了。”樱快步走近低声禀报,“极渊热源读数正在反复攀升,海底地质还不稳定,不宜久留。” 源稚生站起身,临走前又深深看了路明非一眼。 但终究没再多言,转身随樱大步走向舰桥。 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路明非这才松懈下来,转身在长椅前蹲下,把全部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女孩身上。 绘梨衣裹在宽大的深色毛毯里,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一角,湿透的暗红色长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边,发梢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 搁在往常,每次大战后,小怪兽第一件事准是献宝似的摸出随身的小便签本,刷刷写上一行“sakura好厉害”或者“肚子饿了”举到他鼻尖底下。 可这会儿她只是垂着脑袋,呆呆地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路明非心头莫名地发虚。 “喂,发什么呆呢?”他凑近了些,歪着脑袋去够她的视线,伸出五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小怪兽,真被水底下的大烟花吓傻啦?” 绘梨衣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抬起眼帘望了他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他脸上轻轻一触,便像受惊的蝴蝶似的飞快垂了下去。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却半点要去摸口袋里便签本的意思都没有。 路明非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刚才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他总觉得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红眼睛里隔着一层吹不散的薄雾。 早先在海底火光里瞥见的那抹陌生感又翻了上来,让他坐立难安。 “到底哪儿难受?是耳朵被水压震疼了,还是脑袋晕?”路明非急了,往前挪了半步,“你写出来告诉我啊,别一个人闷在肚子里。” 绘梨衣轻轻摇了摇头。 毛毯底下探出一只微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湿透的衣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