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出奇地执拗,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在夜风里。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终究半个音节也没发出来,只是把那一角皱巴巴的袖口攥得更紧了些。 路明非满肚子的追问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暗骂自己真是个榆木脑袋。 刚才他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拼命的时候,这姑娘也是孤零零一个人被困在世界树底下。 他劈开门冲出去那会儿,头一回看见她哭得满脸是泪。 若是平时跟他耍小性子,她早把便签纸画满气呼呼的“哼”字拍他脸上了。 眼下这样一声不吭地死拽着他的袖口,分明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偏又乖得怕给他添麻烦。 路明非没再逼她写字,反手把她冰凉的小手整个儿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虎口替她暖手。 “好啦好啦,不问了。”他把嗓音放得又轻又慢,像在哄一个半夜被雷声惊醒的小姑娘,“坏蛋全埋海底下了,我在呢,谁也欺负不了你。” 绘梨衣顺着他的力道轻轻歪过身子,把额头抵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依旧一句话也没写。 船队靠岸后,蛇岐八家安排的临时安全屋里早就烧好了滚水,暖风空调开得足足的。 路明非看着她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棉质睡衣,捧着一只冒热气的马克杯缩进双人沙发角落,厚绒毯一直拉到下巴底下,蒸腾的牛奶热气熏得那双红眼睛愈发显得湿漉漉的。 路明非起身把漏风的窗户缝彻底锁死,折回来坐到地毯边,看着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热牛奶,纤细白皙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起伏,唇角沾了一点白胡子似的奶沫。 他在脑子里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等天一亮回了东京市区,头一桩事就是领她去吃一碗加双倍叉烧的豚骨拉面,下午再去原宿的玩具店扫荡一圈。 等怀里塞满毛绒玩偶和掌机卡带,海底下那些因为暂时的分离导致的阴影准保忘到九霄云外去。 他从果盘里挑了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硬糖,剥开玻璃糖纸递到她嘴边。 绘梨衣乖顺地张嘴含住糖块,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却没有像往常尝到甜头时那样弯起眉眼冲他傻笑。 那个从不离身的防水小便签本就搁在沙发扶手旁边,从进屋到现在,连封皮都没被翻开过一回。 路明非盘腿坐在地毯上,托着腮帮子悄悄打量她。 “睡饱一觉,明天太阳一晒就满血复活了。”路明非在心里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 他大大咧咧地舒了口气,浑然不觉沙发角落里的女孩正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草莓硬糖在舌尖丝丝缕缕地化开甜味,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那点酸涩。 她明明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写给他看,想问问黑暗里那个擦肩而过的拥抱究竟算不算数。 可一抬眼瞧见路明非顶着满身淤青,眼巴巴守在跟前替她操心的傻样,到了指尖的话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了肚子里。 绘梨衣什么也没做,只是把下巴往绒毯里又埋深了几分,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相隔数百海里的夜空之上,一架抹去了全部注册编号的银灰色小型公务机正切开厚重的云层,朝着东京湾的方向平稳下降。 椭圆形的舷窗旁,希尔伯特·让·昂热收回俯瞰云海的目光,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按,弹开了掌中那枚纯银怀表的表盖。 秒针在古老的表盘上一格一格安静地跳动,昏暗的阅读灯光斜斜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岁月对这个男人向来格外宽容,笔挺的三件套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着百余年风雪洗出的冷冽与平静。 他终究没去等校董会和日本政府那张扯皮不休的入境许可。 蛇岐八家锁死了所有对外通讯渠道,学院的执行专员连成田机场的海关都迈不进去。 他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躺了太久,拔掉输液管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份简报,就是太平洋极渊海沟那一连串红得触目惊心的热源曲线。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片海床底下镇压着怎样的梦魇,一旦让那口棺材里的东西爬回人间,整个东亚海岸线都会在顷刻间化作焦土。 于是老家伙谁也没打招呼,动用了一条绝不会留在任何海关档案里的秘密航线,单枪匹马登上了飞往远东的专机。 他这一生都在同王座上的怪物打交道,见过黄金瞳在烈火与尸骸间睁开的惨剧,也亲手埋葬过不止一个繁华的时代。 他的骨头或许老了,藏在袖口里的折刀却从未生锈,只要他还能喘气,就绝不会坐视本该烂在历史尘埃里的亡灵重新登台。 驾驶舱的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随行副官快步走到座椅旁,俯身压低了嗓音:“校长,刚刚截获日本本家的加密通讯,极渊水下的清剿行动已经结束了。高天原遗址被彻底炸毁,深海热源读数正在大幅回落。” 昂热摩挲着银色表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结束了?”老人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日本分部,看来也不乏优秀的年轻人。” 啪的一声轻响,纯银表盖在指间干脆利落地合拢,在静谧的机舱里清脆得宛如棋子落盘。 昂热偏过头望向舷窗外,飞机已经钻出云底,繁华无边的东京夜景在机翼下方豁然铺开。 千万盏霓虹灯火连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海,涩谷与新宿的街头依旧彻夜喧嚣,成百上千万人在灯火下举杯谈笑。 无人知晓就在几十分钟前的深海里,一段血腥的神话刚刚被烈火永远掩埋,更无人察觉,另一场山雨欲来的风暴,正贴着这片虚假的太平悄然成形。 机轮放下的机械声隐隐传来,银灰色的机身滑入东京璀璨的夜空。 老人端坐在舷窗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随时准备饮血封喉的折刀。 他虽然错过了深海里的那场大火,可既然他已经踏上了这片土地,牌局没散之前,他就绝不会空着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