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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火海中重逢

极渊上方的海面从破晓起就翻着铅灰色的浪。

湾流公务机的舱门大敞着,高空的罡风灌进机舱,把庞贝·加图索一头耀眼的金发吹得肆意乱飞。

这位加图索家的家主连救生衣都懒得扣严实,花哨的丝绸领巾在脖子后面猎猎作响,那双海蓝色的眼睛越过机舱踏板往下瞥了一眼,底下的太平洋黑沉沉的,像一口熬着浓墨的大锅。

“加图索家的男人,向来只挑歌剧最高潮的时候登台。”庞贝摘下墨镜咬在嘴里,冲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潇洒地比了个飞吻的手势,双脚一蹬,整个人仰面朝天栽出了舱门。

洁白的伞花在半空砰然炸开,像铅灰色的云层底下凭空长出了一朵蒲公英。

他在呼啸的海风里优哉游哉地拽着操纵绳调整姿态,一边往封锁线正中央飘,一边还腾出一只手朝底下的舰群热情挥舞,那架势活像刚走下红毯的好莱坞巨星。

落水的动作漂亮得能拿满分,雪白的伞衣在水面上铺开一朵大花。

庞贝刚慢条斯理地解开胸前的伞绳卡扣,四艘纯黑色的快艇已经悄无声息地切开浪花围了上来。

艇首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精悍男人,迎着海风朝水里的不速之客弯腰行礼,脊背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

“庞贝先生,这片海域正在进行封锁作业,风浪急,容易湿了您的衣裳。”领头的男人声音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本家在岸上备好了热茶,还请您移步休息。”

庞贝踩着水,笑眯眯地打量着那一张张谦卑的脸,目光顺势扫过他们西装下摆鼓鼓囊囊的枪套,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蛇岐八家这帮人精得很,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往加图索家主身上开枪,却也绝不会放他往深水区多游半米。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单手撑住艇舷,湿淋淋地翻身跃进了船舱。

快艇轰鸣着调转船头,犁开两道白浪朝海岸线疾驰而去。

庞贝大马金刀地瘫在真皮座椅上,随手拧干金发上的海水,扭头望向身后越来越远的舰队。

盘旋的军用直升机压得很低,一圈圈警戒浮标把那片海围得铁桶一般,他脸上那副没正经的浪荡笑意一点点敛去,海蓝色的眼底难得阴沉了几分。

隔着几千米冰冷的海水,谁也瞧不见那口深渊底下正在上演怎样的杀局。

下一秒,他又换回了那副游手好闲的纨绔腔调,冲身旁绷着脸的黑西装挤了挤眼睛:“喂,朋友,你们日本的清酒我可喝不惯,岸上有八二年的拉菲和漂亮的温泉老板娘吗?招待不周的话,我可是要给你们大家长写投诉信的。”

几海里外的深水区,夏弥像条滑不留手的银鱼,轻巧地绕过一处海底暗礁,彻底甩开了身后那个死咬不放的斩鬼人。

这趟差事她办得相当漂亮。

披着一层纯血尸守的伪装皮囊,硬是把那个叫源稚生的年轻大家长从极渊核心钓出了十万八千里。

深海终究限制了大地与山之王的权柄,可那又如何?

王座上的初代种就算捆住一只手,也轮不到混血种来撒野。

真要撕破脸亮出獠牙,那个拎着长刀的男人在她手里走不过三招,夏弥心里骄傲地想。

“行啦,捉迷藏到此为止,本姑娘下班了。”

尸守在幽暗的海水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龙口张开,少女从中游出。

极远处的海沟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火光,一股股夹杂着硫磺味的灼热暗流推着她的后背往上涌。

她眯起眼睛回头望了一眼,深渊底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哟,底下动静闹得够大的呀。”她吐出一长串晶莹的气泡,弯起嘴角笑了笑,纤细的小腿在水中轻轻一摆,头也不回地朝外海游去。

她的泳姿优美又闲适,一点也不急着赶路。

游出老远,夏弥忽然觉得有点小小的遗憾,要是那位源家家主知道自己拼死拼活追了一路的猎物其实是一尊真正的龙王,那张总是写满苦大仇深的俊脸上,不知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她把仍在暗流中执着搜寻的源稚生,远远地丢在了身后的深海里。

须弥座主控室内,刺目的红光映亮了樱毫无血色的侧脸。

原本还在阈值内平稳起伏的监测波形猛然抽搐起来,绿色的读数一格接一格疯狂飙升,眨眼间便撞碎了最高警戒红线。

蜂鸣器发出短促而凄厉的警报声,主屏幕上代表极渊海沟的坐标点亮起一团刺眼的血红,恐怖的热源反应隔着数千米海水传回舰体,烧得控制台下的精密阵列滚烫。

“深海热源读数失控,能量级还在呈指数攀升。”樱修长的手指死死按住耳麦,一向古井无波的嗓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极渊底部发生超大规模能量喷发!”

“是海底火山喷发了!”

八千米下的极渊深处,古老的高天原废墟正在发出临死前的哀鸣。

一道接天连地的金红色火墙顺着海床裂谷喷薄而出。

数百万吨滚沸的岩浆在冰冷的高压海水中轰然炸开,新涌出的熔岩亮得宛如初生的太阳,周遭亿万吨海水在接触的刹那剧烈汽化,沉闷的爆鸣声接连炸响,仿佛有一百万道惊雷同时在海底深处引爆。

乳白色的超高温蒸汽流如狂龙般盘旋上冲,与翻滚的赤红熔岩绞杀在一起,将万古无光的深海照得亮如白昼。

被海水急速冷却的火山岩在火墙顶端凝结成漆黑的巨石,紧接着又如陨石雨般轰然砸落,成片地拍碎神道两侧残破的殿宇。

整座沉睡千年的鬼城在烈火与蒸汽的夹击下寸寸坍塌,高耸的石塔拦腰折断,成千上万枚青铜风铃顺着倾斜的街巷滚落,在岩浆漫过之前发出最后一阵支离破碎的脆响。

奔涌的火河顺着古老的排水渠一路流淌,要用最暴烈的地火将这座罪恶之城连根抹去。

卡在断崖上的“列宁号”核动力破冰船也在剧烈的震荡中松脱了束缚。

万吨重的钢铁巨兽顺着倾斜的海床轰隆隆地往下滑行,一路碾碎无数残垣断壁,一头栽进了翻滚的岩浆河里。

船首那枚硬质合金铸造的红五星在金红的火浪里翻滚着露出一角,随即一点点沉没下去。

船舱深处那个被剥去了脑髓永远无法破壳的死胎,一并被奔腾的火海彻底吞没。

火浪翻涌,暗流倒卷,载着他们潜入深渊的那艘深潜器在白光边缘被轻易撕成扭曲的铁皮,无数金属残片裹挟在沸腾的蒸汽泡里四散飞溅,转瞬便熔化在岩浆深处。

末日般的轰鸣声里,地狱般的高天原连同那些不死不休的骸骨怪物,终于被彻底葬进了海底最深的火墓。

唯有火海最中央的那方天地里,世界树的辉光依旧悬在头顶。

暗金色的枝叶在翻腾的蒸汽间交错延展,撑开一圈摇摇欲坠的净土。

树荫底下,路明非一步跨过满地碎光,张开双臂把那个单薄的女孩死死箍进了怀里。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臂勒得指节发白,生怕哪处阴影里又会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拽走。

金红色的岩浆火墙在他们身后咆哮翻卷,洁白的蒸汽柱贴着灵视边缘盘旋上升,世界树暗金的落辉与深海地火交织着洒在两人肩头,盛大得像一场沉入海底的婚礼。

恍惚间,两辈子的光影在眼前重重叠合。

上辈子在同样幽暗冰冷的深海里,他被钢铁残骸钉在死地,也是这个傻姑娘赤着脚踩过冻结的冰面,一言不发地把他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那一次,是她替他挡下了死神的镰刀。

这一世,终于轮到他浑身是血地劈开铁门,在漫天火海里抱住了她。

路明非把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贪婪地确认着怀里的触感。

皮肤是温热的,暗红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细微而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下敲在他的胸骨上,和他的心跳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

什么白王血裔,什么神降容器,去他妈的宿命,这辈子谁再想动她一根手指头,先从他路明非的尸体上迈过去再说。

“抓到你了……”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红发里,嘶哑的声音在胸腔里轻轻发颤,“别怕了绘梨衣,我在呢。”

他稍稍松开一点力道,低头想去擦她脸上的泪痕,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

路明非微微一怔。

女孩依旧安安静静地仰着脸望他,可那双总是清澈得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这会儿却蒙着一层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沉甸甸的,湿漉漉的,藏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情绪。

他心头莫名地跳漏了一拍,刚想开口问她怎么了,身后翻滚的岩浆巨浪已经轰然拍近,滚烫的海水顺着灵视边缘渗进来,根本不给他半秒钟追问的空隙。

头顶的世界树轻轻摇晃了一下,参天的暗金枝干化作万千流萤缓缓消散,脚下繁复的炼成阵纹路随之隐没。

锚定仪式结束了。

怀里的女孩还在呼吸,温热的小手还贴在他胸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只当刚才那一眼的异样是她在黑暗里吓坏了还没缓过神。

“抓紧我,咱们回家,有什么话等晒到太阳再说。”

身后海床还在连环崩塌,氧气和体力都已经见了底。

路明非不敢再耽搁,一手揽紧她的腰,催动体内残存的龙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撞开沸腾的暗流,朝着极高处那点微弱的天光全速上浮。

绘梨衣没有挣扎,她只是格外温顺地把脸贴在他染血的胸口,两条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后背,任由他护在怀里穿过翻滚的蒸汽与碎石,一米接一米地冲破漆黑的海水。

冰冷的海流顺着耳畔哗哗倒退。

她乖巧得没有一丝声响,跟从前每一次他在东京街头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时一模一样。

路明非只当这场九死一生的深潜耗光了她的力气,心里一软,把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弓起脊背替她挡开下方席卷而来的灼热暗流与擦身而过的火山碎石。

他彻底放下了心,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傻笑。

他看不见自己肩头后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深渊底部渐渐远去的火光。

头顶的海面越来越亮,金红色的地狱一点点沉入脚下的万丈深渊。

路明非死死搂着怀里的女孩,像个揣着稀世珍宝逃出恶龙巢穴的笨贼,满心以为自己把她毫发无损地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他还不曾知晓,有些看不见的裂痕,早在他破门而入的那一刻之前,就已经无声无息地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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