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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破壁

浓黑没有尽头。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死寂里扑腾了多久,胳膊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嗓子早就哑得发不出声音。

连接他和绘梨衣的那根线消失了,他摸不到她的位置,只一想到那个怕黑又认生的姑娘这会儿正孤零零地被隔在外头,胸口就闷闷的疼。

“傻子才跟你在这儿耗到死。”

他索性停下徒劳划动的四肢,在虚无里悬定身形,五指一点点攥紧。

蛮力在这鬼地方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能把他的黄金瞳和龙血一并封死,说明这片空间的主人已经摸到了精神系言灵的天花板。

想从里头把笼子劈开,只能把自己也变成怪物。

路明非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最深处,像个狠下心给自己做无麻药手术的疯子,五指虚握,朝着自己魂魄最核心的地方狠狠一扯。

剧痛在脑仁深处轰然炸开,仿佛有人拿烧红的铁钎生生撬开了他的颅骨。

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跟着痉挛,他死死咬住牙关,借着这股几乎把人劈成两半的剧痛,硬生生从死灰般的意识底层抠出了一点滚烫的火星。

“断龙台。”他在心底低喝。

死寂的浓黑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暗金。

那是一柄不足半尺长的残剑,环首,断刃,通体覆满暗褐色的斑驳铁锈,安安静静地悬在他触手可及的半空。

一线暗金色的流光顺着锈迹缓缓游过,像一只沉睡了千百年的竖瞳,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一条缝。

从周家把这截断剑交到他手里的那天起,这把剑就认得他的血,可他也一直记得使用他以后心底的暴虐和看到的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他觉得那种暴虐在无声地扭曲他的意识。

周敏皓也曾沉着脸叮嘱过他,剑可以贴身带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出鞘。

可眼下便是万不得已。

墙外头是他的姑娘,是他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我知道你很饿。”路明非盯着剑脊上那一线游走的暗金,抬起手,五指一把攥住了粗糙冰冷的剑柄,“可这次我不知道敌人在何方,别挑食,我用我自己喂你。。”

这片虚无里连只耗子都没有,他能拿上桌的祭品只有自己这条命。

路明非彻底放开了心神的防线,把血管里滚烫的龙血,连同自己的生命力,像往火炉里添柴似的,一股脑儿往剑柄里灌。

干涸了千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决堤的洪水。

斑驳的铁锈底下,暗金色的纹路一寸接一寸地亮了起来,贪婪地鲸吞着涌入的一切。

真冷啊。

生命真正被交换走原来是这种滋味,寒气从紧握剑柄的掌心漫出来,顺着小臂的血管一路往上爬。

和路鸣泽那种交换完全不同。

先是五根指头冻得没了知觉,紧接着手腕也僵了,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慢,像块快要走停的旧怀表。

唯独掌心里的断剑烫得吓人,暗金色的辉光在断刃上如滚沸的熔金般流淌,他硬是拿自己的血肉当灯油,把斩龙台从沉睡中唤醒。

下一秒,一声低沉的嘶吼顺着剑柄传来。

那声音绕过了耳膜,在他的颅腔与胸骨之间嗡嗡共鸣,像一头被铁链锁在深渊底下的太古凶兽终于挣断了枷锁。

暗金剑芒骤然暴涨,半尺断刃在他掌中高频震颤,发出铮铮的刺耳剑鸣。

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尸山血海之气顺着虎口倒灌进来,直冲眼底。

器灵睚眦,醒了。

翻涌的剑光深处浮现出一道模糊而狰狞的古兽虚影,森白的獠牙在暗金辉光里若隐若现。

那是黑王亲手锻进断铁里的恶魂,是专司杀伐的刽子手。

凶兽睁眼的刹那,连周遭铁桶般的浓黑都跟着轻轻颤栗了一下,像是本能地畏惧这股屠戮王座的凶戾。

睚眦的咆哮与路明非微弱的心跳重重咬合在一起,将他眼底熄灭的金色重新染得赤红如血。

路明非趁着这股凶气,把心一横,踩下了最后一道油门。

暴血。

一度、二度、三度……他连半点缓冲都没留,直接把血脉的阀门拧到了底。

原本微弱下去的心跳在一瞬间狂飙突进,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滚烫的龙血在血管里轰然沸腾,烧得全身皮肤下浮起一张暗金色的血管网。

细密坚硬的黑鳞顺着脖颈飞快往上蔓延,背后两块肩胛骨烫得像烙铁,骨膜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地想要撕裂皮肉顶出来。

骨骼在狂暴龙血的冲刷下发出细密的咯吱声,犬齿疯狂生长刺破了嘴唇,指尖的指甲变得狭长而锋利,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虚空里喷出滚烫的白雾。

他清清楚楚地踩在死神画下的红线上,只要再往前迈出半步,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坍塌重组成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那个会在绘梨衣面前耍宝、会带她去吃明治神宫雪糕的路明非就永远死在这儿了。

他用最后的属于人类的清明死死勒住缰绳,把自己钉在悬崖最边缘。

身前是择人而噬的凶剑,身后是等他回家的女孩。

路明非双手握紧滚烫的环首断剑,迎着无边浓黑悍然挥落。

“给我开!”

暗金色的剑芒如匹练般劈入浓墨,死寂的黑暗瞬间像滚油泼进了冷水,疯狂地翻涌反扑,万钧重压迎头砸在断刃上。

路明非虎口当场崩裂,滚烫的龙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整条右臂被压得一寸寸向下弯曲,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

刚刚劈出的一线裂隙,转眼又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浓黑死死弥合。

他一声不吭,借着反震的力道拧身再斩。

第二剑,第三剑,每一次挥剑都像拿骨头去撞铜墙铁壁。

暗流猛地一记重锤掀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狠狠掼飞出去,在虚空里狼狈地翻滚了十几圈,五指差点脱力松开剑柄。

嘴里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路明非仰头把涌到喉咙口的逆血硬咽了下去。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在叫嚣着散架,可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起苍白的女孩脸庞,和那让人心碎的重量。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撑着发抖的膝盖在虚空里重新站直,染血的五指死死扣紧剑柄。

他已经当过一回没用的废物。

这一回,就算是神明亲自堵在门口,他也要把门板劈成柴火烧了。

“我叫你,开!”

路明非嘶吼着将骨髓里榨出的最后一点力气,连同睚眦滔天的凶戾,毫无保留地压进了剑锋。

暗金色的剑光骤然暴起三尺,在绝对的黑暗中拉出一道刺目欲盲的金线,结结实实地斩在虚空中。

翻涌的黑潮僵滞了一瞬。

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从剑尖落处炸响。一道细密的裂纹闪电般向四面八方疯狂爬开,整片坚不可摧的精神牢笼像一面被铁锤正面砸穿的巨大水银镜,在轰鸣声中寸寸崩裂。

就在镜面炸碎的刹那,路明非耳廓微动,捕捉到了一声极轻的“咦”。

那个从头到尾高高在上、带着孩童般戏谑笑意的声音,头一回不再从容。

那声短促的轻咦里藏着掩不住的错愕,幕布后的看客显然怎么也没料到,罐子里这只不起眼的飞蛾真硬生生把这方天地劈出了一个窟窿。

漆黑的镜面碎片如暴雨般在身周纷扬消散,温暖而浩瀚的辉光重新倾泻下来。

参天的世界树依然立在原地,暗金色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华盖。

而在那棵巨树的树荫底下,他终于看见了他的女孩。

绘梨衣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光影里,单薄的肩膀轻轻发着抖。

暗红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白皙的脸,豆大的泪珠顺着下巴尖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暗金色的地面上,连一点哭声都没有。

她大概是连哭都怕惊动了藏在暗处的怪物,只能咬着嘴唇,委屈又无助地缩在自己窄小的世界里。

听见镜面破碎的声响,女孩茫然地抬起头,蓄满泪水的暗红色眼眸隔着漫天碎光望了过来,像极了在暴风雨夜里蹲在屋檐下迷路的小兽,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踩碎水洼。

路明非站在原地望着她,鼻梁骨一阵发酸,连身上刺骨的疼都忘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又要弄丢她了。

手中断龙台的凶光悄然敛去,脖颈上的黑鳞在急促的喘息中一片片褪下。

路明非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穿过纷飞的光屑朝她走过去。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朝着泪眼朦胧的女孩缓缓张开染血的双臂。

“绘梨衣。”

沙哑的嗓音在漫天碎光里轻轻打颤抖着。

“我来接你了。别怕,我一定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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