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红越来越近了。
绘梨衣被困在路明非的眼睛里,跟着他一起,在漆黑的海底朝那簇飘摇的红影游去。 她本该认得那是什么,那是她自己的长发,在死寂的深海里像水藻一样散开,她对着镜子梳过千百遍,闭着眼也能想起那抹深红的颜色。 可隔着sakura的视线看过去,一切都变得那样陌生,她像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幽灵。 记忆像决堤的暗流,瞬间将她吞没。 她尝到了sakura那时的绝望。 冰冷的海水倒灌进肺叶,每一次呛咳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肋骨被数千米深的水压箍得咯吱作响,视野一寸寸暗下去。 他就要死了,意识正一缕一缕地被深渊扯碎,可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红,四肢机械地划动着。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沉重、迟缓,一下又一下。 她分不清这狂乱的心跳和灌耳的水声,究竟哪些属于sakura,哪些已经长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她只知道他不肯放手,哪怕肺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炭,哪怕死亡的黑潮正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在脸上。 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出现在眼前,宽大的袖摆在幽暗的海水中舒展开,像一朵缓缓沉落的云。深红的长发从上方垂落,遮住了苍白的侧脸。 那是她,是上杉绘梨衣。 她记得这一天,记得自己坠入这片没有光的深渊时,曾看见这个笨拙的男孩逆着气泡朝自己游来。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觉得那个男孩拥抱她,仿佛拥抱整个世界。 于是她也还给他整个世界。 现在她全知道了。 一阵毫无征兆的恐慌攫住了她,比深海的水压更沉、更冷,几乎要将她的神智碾碎。 她贴着sakura的胸膛,清晰地听见那颗心脏疯了一样狂跳,隔着这具快要溺毙的躯壳,她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焦急,而是某种沉淀了太久、几乎要溢出来的依恋。 可那依恋不是自己。 她想闭上眼睛,想逃出这双眼睛,可她被死死钉在这里,无处可躲。 “那真的是你的爱吗?” 那个幽幽的声音又贴着她的耳廓响了起来,轻飘飘的,像恶魔在深海里吐出的气泡。 “他真的爱你吗?” 绘梨衣死死咬住嘴唇,用力摇头。 她想大声反驳那个声音,想说你骗人,sakura是爱我的,他牵过我的手,他给我买过可乐和章鱼小丸子,他在东京塔的夜风里说过要护着我。 她想把这些字句一遍遍念出来,当成驱散噩梦的咒语。 可她的视线就落在这个越来越近的拥抱上,心却跟着那两具下沉的身体,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多希望这只是白王编造出来的幻觉,只要她捂住耳朵不信,这把刀就扎不进她的心脏。 然而sakura胸腔里的滚烫是做不了假的,那份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渴望,透过视野直直撞进她的灵魂里。 她越想否认,真相就越清晰,清晰得让她浑身发抖。 要是换作从前的绘梨衣,大约是不会这样疼痛的。 那时的她还没有尝过人间这么浓烈的滋味,心就像本家后院那口浅浅的井,丢进再大的石头,也不过荡开几圈涟漪,很快便又归于死寂。 她认定了sakura,他就是她的全世界,他给的好,她便笨拙地接着;他藏起来的秘密,她从不去问。 那时候的她不懂什么是嫉妒,也不懂什么是委屈,自然也就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胸口这么小。 可她回不去了。 画面里的男孩张开了双臂。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那抹红影,将她死死箍进怀里,两个人相拥着坠向更深的海底。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只要松开手指,怀里的人就会化作泡沫散掉。 绘梨衣的眼泪几乎在瞬间涌了上来,有那么一秒,她差一点就要骗过自己,相信这个拥抱真的是给她的。 直到他心底的声音,顺着血管炸响在她的耳边。 “诺诺。” 两个很轻的字眼,却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诺诺,诺诺。” 他把脸深深埋进那抹红发女子的颈窝,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他的心脏因为那个名字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太久快要冻死在路边的孩子,终于看见了一盏亮着的灯。 “我就知道……”他在心里喃喃地重复,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你没有……放弃我。” 绘梨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水荡漾间,那张原本属于她自己的脸竟一点点模糊、扭曲,最终在sakura的眼底幻化成另外的模样。 顺着他记忆的余温望去,朦胧的光影里浮出一道陌生的轮廓——同样是一头张扬的红发,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她从未有过的利落与骄傲。 那不是她。 绘梨衣整个人都僵在了这片冰冷的记忆里。 师姐。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看错了人。 他顺着这头红发游过来,抱住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在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深海里,sakura的眼睛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他看见的是“诺诺”,是他藏在心底很多年的师姐。 而她,上杉绘梨衣,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替身。 那个她以为是彼此起点的拥抱,原来从头到尾,都不属于她。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轰然塌陷了。 又酸又苦的滋味猛地顶上喉头,比灌进肺里的海水还要呛人。 她从未想过,仅仅是听见他心里念着别人的名字,竟会疼得连呼吸都像是凌迟。 那些曾被她视若珍宝的过往——牵着她的手穿过的街道、塞进她掌心的糖果、那些温柔得让她以为自己终于被世界接纳的瞬间——此刻全都在回忆里变了质。 她忍不住去想,当sakura看着她笑的时候,那双眼睛穿过她的皮囊,究竟是在和谁告别,又是在和谁重逢? 一股陌生的火从她冰凉的胸口烧了起来,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恨他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地游过来,又恨自己为什么要生着一头相似的红发,傻乎乎地撞进别人未完的故事里,还真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归宿。 她想冲出去抓住他的肩膀,想撕开这片死寂的水幕大喊,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不是诺诺,我是绘梨衣,我是上杉绘梨衣啊! 可这只是一段死去的记忆。 她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错位的拥抱,缓缓沉进永远够不到的过去。 窒息感排山倒海地压了下来。 她仿佛再次被人按进了万米深的海沟,冰冷的盐水顺着鼻腔往里钻。 她想呼救,可唯一能向她伸出手的那个人,正是亲手把她推进这片绝望深海的人。 她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在漆黑的虚空里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有捞到,和sakura当年在黑暗里捞空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座由他一手搭建起来的小小世界,在自己眼前一块块崩裂、垮塌,化作漫天飞舞的碎屑。 她原本就一无所有,这世界小得只装得下一个sakura,如今这座避风港仿佛塌了,她孤零零地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连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神圣而残酷的仪式。 那时白王的意志悬在头顶,她坐在那里,一笔一划、那样笃定地答道:“いる(有)”,“サクラ(sakura)”。 她曾经把他的名字当成这世上最坚固的钉子,死死钉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灵魂,以为只要攥紧这个名字,就连神明也夺不走她。 可到头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的,不过是别人遗落的一场旧梦。 她那么认真的写下那个名字,如今想来,连那份认真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孤独。 黑水漫过头顶,心里有个疲惫的声音在劝她,算了吧,就这样松开手吧,沉到这片再也不用思考、再也不会疼的黑暗里去,睡一觉就好了。 可就在她即将彻底坠落的那一瞬间,废墟深处却有另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刺破了黑夜。 她想起了自己在另一张纸上留下的回答——“我是上杉绘梨衣”。 对,她是上杉绘梨衣。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替身。 哪怕她的全世界都只把她当成一场误会,哪怕到死都没人真正看清过她的模样,她依然是她自己。 这份近乎悲凉的倔强,像深海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磷火,死死拽住了她往下沉的灵魂。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沉重的铅,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下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呓语。 滚烫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无声地融进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saku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