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实实在在的疗效,部族众人心中的戒备,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首领也不再强硬阻拦,亲自来到医帐之外,想要亲眼看一看这些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安岚为云缨部族人一一诊治。漠北的病痛,和岭南瘴疫截然不同。此地少有湿热瘴毒,却多酷寒冻伤、风寒咳喘、饥寒带来的虚损。安岚结合漠北气候,调整药方,筛选适合大漠环境的草药,一部分是从中原带来,一部分就地找寻漠北本土耐寒草药。
她一边医治,一边传授牧民御寒护养之法。教众人如何处理冻伤,毡帐如何搭建避风,冰雪不可直接大口饮用,需烧沸之后再喝;牛羊染病如何分辨,老弱族人寒冬该如何养护。
医科弟子四处忙碌,为病患敷药、熬药。
与此同时,沈清辞带着勘山弟子,在周边旷野反复查探,结合老牧人口传的旧迹,顺着沙层底下微弱水脉,终于找到了那处被流沙掩埋的泉眼旧址。安锋立刻带领水土弟子,小心翼翼清理堆积的流沙,不去大肆掘开大片土层,顺着泉脉缓缓疏通。不多时,清冽的泉水,一点点从沙土之下涌了出来。
汩汩清泉,在枯黄的草原之上漫开。缺水多日的云缨部族人望着重现的泉水,全都愣住,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喜。
水源失而复得,伤病得到医治。云缨部上下,对传灯小队的敌意彻底消散。首领来到众人面前,深深躬身,满脸愧色。
“先前是我等狭隘戒备,错待诸位恩人。漠北大地,世代只见刀兵掠夺,从未见过这般不求回报的帮扶。”
“无需愧疚。身处这片苦寒之地,时时要提防灾祸劫掠,心存戒备本就是人之常情。”苏晚卿淡淡说道。
可危机并未就此消散。云缨部的困境,一半来自风雪天灾,一半来自周遭部族的倾轧。实力强大的黑崖部,听闻云缨部重新寻回泉眼,草场有了生机,心中觊觎更甚。数日之后,黑崖部数百青壮,骑着骏马,携刀带弓,浩浩荡荡向着云缨部的驻地奔袭而来。
马蹄踏过荒原,隆隆作响,尘土飞扬。黑崖部首领性格强横,想要直接夺取这片草场与泉眼。
云缨部族人瞬间陷入恐慌。部族刚刚熬过风雪,牛羊虚弱,青壮人数远远不及黑崖部,若是开战,必然是一场惨烈屠戮。云缨部的男子握紧弯刀,将妇孺护在毡帐后方,人人面色悲壮,准备拼死守护自己的家园。
大战一触即发。
传灯小队众人立于两族之间的草原之上。阿灵望着奔腾而来的马队,心中揪紧。若是双方厮杀,又会平添无数流血死伤。
“我们要不要动用力量,强行逼退黑崖部?”一名凡道弟子低声问道。
九尾灵狐轻轻摇头,雪白狐毛在寒风之中飘动:“武力可以逼退这一次进攻,却不能消弭根源。今日以强压服黑崖部,他日我们离开漠北,他们依旧会卷土重来。凡道,要解的是人心之困,不是只压下一时冲突。”
苏晚卿策马向前,独自一人迎向奔来的黑崖部马队。朔风扬起他的衣袍,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捧着那本厚厚的,记载漠北部族故事的手记。
黑崖部人马勒住骏马,列阵于草原之上。马蹄踏碎地上残雪,冰屑飞溅。黑崖部首领一身兽皮铠甲,眼神凶悍,居高临下看向苏晚卿。
“外来之人,速速退开。此片草场泉眼,当归我黑崖部所有。云缨部弱小,守不住这份生计。”首领声如洪钟,带着十足的威压。
“草场泉水,生于天地,并非哪一部私产。”苏晚卿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风声,“风雪白灾降临之时,这片草场同样会枯萎。黑崖部固然强盛,可若是来年大灾降临,草场尽数枯黄,你们难道又要靠劫掠其他部族活下去?劫掠得来的牛羊草场,只能解一时之急,年年互相征伐,各部死伤累累,草原之上,永无宁日。”
黑崖部首领冷笑一声:“漠北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占有丰美水草。弱者本该退让,何来你说的道理。”
“强者的规矩,换来的是什么?”苏晚卿抬手指向远方,“年年厮杀,青壮战死,孩童失去父兄,妇人失去丈夫。无论强部弱部,风雪到来,依旧要承受酷寒饥馁。今日黑崖部吞并云缨部,他日若是出现比你们更强的部族,你们同样会落得这般下场。靠武力抢夺,永远没有真正安稳。”
这时沈清辞捧着勘绘完成的漠北局部舆图,策马走上前来,将舆图展开。“我遍历这周边数百里草原,勘遍草场泉脉。这片草场之外,向西数百里,尚有好几处潜藏的地下暗泉,大片尚未被充分利用的草场。并非只有这一处可以生存。”
安锋接口说道:“若是两族愿意放下刀兵,我们可以带领黑崖部的族人,一同寻出那些隐秘泉眼,开辟新的水源草场。不必靠厮杀抢夺,便可养活你的部族。”
黑崖部的将士闻言,阵营之中泛起一阵骚动。部族之中,同样饱受风雪之苦。每一次征战,黑崖部固然可以抢到牛羊,可自家也会有不少儿郎战死。只是世代沿袭的生存方式,没有人敢去质疑。
首领神色阴晴不定,心中依旧放不下世代传下的强者准则。“空口白话,何以证明那些泉眼当真存在?若是你们欺骗于我,我黑崖部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我可以随你们部族的向导,一同前去实地探寻。”沈清辞坦然应下,“山川泉眼不会说谎,舆图之上的标记,皆为我一步一步踏遍荒原勘验而出。”
苏晚卿又继续说道:“漠北诸部,同受风雪黄沙之苦。若各族可以订立共守之约:草场共享,泉眼共护。遭遇白灾黑灾之时,强部接济弱部,互通牛羊粮草,不再互相攻伐。风雪天灾,各族合力抵御,远胜于彼此厮杀消耗。”
阿灵也开口,声音清柔,响彻旷野:“你们看云缨部的孩童,看黑崖部毡帐之中的稚子。哪一个孩子生来便该活在刀兵厮杀的阴影之下?众生所求,不过是牛羊安稳,家人平安。”
黑崖部阵中不少牧民,想起每一次征战死去的亲友,神色慢慢动摇。首领看着舆图,又看向对面没有半分兵器胁迫的众人,再看看身后族人复杂的神色,心中那股悍勇戾气,一点点被权衡与思索取代。
“好。”沉默许久,黑崖部首领沉声开口,“我便信你们一回。我派出部族向导,随你们前去寻访那些暗泉草场。若是所言属实,我黑崖部,愿意坐下来,和云缨部商谈共处之约。若是虚言,今日这片草原,便是尔等埋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