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将漠北的山河地貌、水源草场、风沙灾异，一一详尽录入《山河卷》与《水土卷》。从前典籍之中漠北大片的空白，正被一笔一笔填满。她在书卷之中郑重批注：漠北水土，宜牧不宜强耕，护草固沙为第一要义，不可妄事开垦，毁草场则生沙祸。

安锋带着水土科弟子，紧随勘山队伍之后。不同于岭南挖渠垦田，漠北水土改良的核心，是护草场、固流沙、疏导泉眼。

寻到地下暗泉，他们便顺着泉脉，巧妙开辟浅浅的泉池，引水漫灌周边草场，不大肆深挖破土，避免破坏草原土层。遇上流动沙丘，便选取漠北本土固沙耐旱草木，带领愿意亲近他们的牧人，在沙丘边缘成片栽种，遏制黄沙向外侵袭。

“漠北草原，草木便是大地的衣甲。草根牢牢锁住薄土，草木一去，黄沙便会吞噬一切。”安锋对着跟随而来的牧人缓缓解释，“我们不是要改造大漠，而是守护这片天地本来的模样。泉水滋养草场，草木拦住风沙，草场繁盛，牛羊方能存活，部族方能安稳度日。”

只是刚开始，愿意相信他们的牧人寥寥无几。漠北诸部世代见惯征伐劫掠，看见外来的陌生人，大多带着戒备，远远看见便驱赶牛羊，拔起毡帐远远迁走。有的部族甚至充满敌意，不许他们靠近毡帐半步。

这一日，传灯小队行至一片广袤的枯草场。刚刚经历一场小规模风雪，地面还残留薄薄一层残雪。此地属于漠北一个弱小部族，名为云缨部。

一场小规模白灾刚刚过去，大雪压垮不少牧草。云缨部牛羊折损大半，毡帐破漏，部族之中饥寒交迫。更雪上加霜的是，部族赖以生存的一处地下泉眼，被流沙掩埋，水源紧缺。族人既要对抗饥寒，又要防备邻近强大部族黑崖部的觊觎。黑崖部草场丰茂，牛羊众多，一直觊觎云缨部这片残存的草场，时时刻刻虎视眈眈。

远远望去，数十顶破旧毡帐零散扎在枯草原上。毡帐多处破损，寒风呼呼灌入。牛羊瘦骨嶙峋，毛色枯黄。部族之人面色憔悴，孩童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不少族人身上生了严重冻伤，老人咳喘不止，却没有半分汤药医治。整个部族笼罩在饥寒、缺水、恐惧的阴影之中。

看见一行外人骑马靠近，云缨部的青壮立刻手持弯刀，列队挡在毡帐之前，眼神警惕，满是戒备。

“止步！不许再靠近！”为首的部族首领，一位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手握弯刀高声呵斥，“若是黑崖部派来的人，休怪我们刀剑无情！”

安岚勒住马缰，没有向前逼近，远远停下。她翻身下马，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全部放下兵器，姿态温和，没有半分敌意。

“我们并非黑崖部属，自九州内地远道而来，只为探望疾苦，不为征伐掠夺。”安岚清亮的声音穿过呼啸北风，传到对面众人耳中，“听闻你们部族遭遇风雪，人畜受冻，还有族人伤病缠身，我们携带着草药，愿无偿为族人医治，还可帮你们重新寻回被流沙掩埋的泉眼。”

云缨部首领眼中满是怀疑，漠北旷野之中，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善意。各部往来，要么争斗，要么交易，哪里会有人不远千里过来，白白送药、帮着寻水源。

“天下何来这般好事。”首领眉头紧锁，“你们想要换取什么？草场？牛羊？还是要我们臣服于谁？”

苏晚卿缓步上前，立于风雪之中，一身素色长袍被寒风吹动：“我们不取牛羊，不夺草场，不要诸位臣服。世间万民，无论居于关内沃土，还是漠北草原，遭受疾苦，皆该得到帮扶。我们所求，不过是愿众生少一些饥寒争斗，多一些安稳相守。”

可这份说辞，很难让饱经掠夺战乱的云缨部立刻信服。两边就这样隔着一片枯黄草场遥遥对峙。

部族毡帐之内，不断传出痛苦的呻吟。有牧民冻伤溃烂，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化脓；有老人孩童感染风寒，高热不退，在严寒之中苦苦煎熬。再得不到医治，不少人撑不过接下来的寒夜。

安岚明白，空口言语太过苍白。她不再多做争辩，取下背上药囊，与石生留下的医科弟子一道，就在距离毡帐百步之外的空旷平地上，就地搭建起简易的临时医帐。没有闯入部族领地，不越雷池一步。

寒风呼啸，众人动手扎起毡帐，点燃干牛粪取暖。安岚取出随身携带的药材，开始熬煮治风寒、疗冻伤的汤药。药香混着干粪烟火气息，在凛冽北风之中，缓缓飘向云缨部的毡帐群。

“我们就在此处。有伤病之人，愿意前来，便可以过来求医取药，来去自由，绝不阻拦。”安岚高声传话过去。

云缨部的牧民们面面相觑，心中满是迟疑。首领依旧心存戒备，严令族人不可轻易过去。

夜幕缓缓降临，漠北的夜晚温度骤然暴跌。残雪未消，寒气刺骨。毡帐里面，一位老妇冻伤溃烂，已经陷入半昏迷；一个年幼孩童高热惊厥，气息微弱，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急得泪流满面，束手无策。帐外药帐飘来淡淡的药香，像一丝微弱的希望。

母亲抱着孩子，内心激烈挣扎。一边是部族首领的告诫，一边是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儿。若是留在此处，孩子大概率熬不过今夜。她咬咬牙，裹紧破旧裘衣，抱着孩童，趁着夜色掩护，悄悄走出毡帐，向着远处那座陌生的医帐快步走去。

值守在外的弟子看见她，没有上前逼迫，只是静静退让开来。

安岚看见浑身冻得发抖的妇人，还有她怀中滚烫虚弱的孩童，连忙伸手接过孩子，引入帐内。帐中篝火融融，稍稍抵御住漠北的酷寒。安岚仔细诊察孩童脉象，孩子风寒入体，高热难退，加上饥寒体虚，情况危急。

她先以温热的药汤一点点喂下，又以药膏擦拭孩童手脚，驱散寒毒。弟子守在一旁，添火、温药，细心照料。

那妇人站在一旁，满心忐忑不安，紧紧攥着自己破旧的衣袖，一刻不敢放松。

没过多久，孩童原本滚烫的身躯，热度缓缓降了下来，不再浑身抽搐，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妇人望着孩子，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落下，双膝便要跪倒在地。安岚连忙伸手将她扶起。

“不必行此大礼。众生遭苦，本就该彼此帮扶。”安岚柔声说道。

消息很快悄悄传回云缨部毡帐。族人听闻，真的有人把濒死的孩童救了回来，不取任何牛羊财物。部族之中，又有几户人家，家中亲人冻伤高热，性命垂危。接连几人，悄悄趁着夜色去往医帐求治。

一夜风雪吹过。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残雪反射冷白的光。那些昨夜前去求医的族人，带着好转的伤病回到毡帐。冻伤的伤口得到敷药，高热之人退了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