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沈清辞带着勘山弟子,会同黑崖部向导,策马向西,奔赴茫茫戈壁。一路风沙漫漫,路途艰险。数日后,他们果真循着勘测出的脉络,接连寻到两处规模不小的地下暗泉。泉水涌出,滋养周边大片广阔草场。
消息传回,黑崖部上下震动。
黑崖部首领亲自带人前来实地查验,亲眼看见汩汩流淌的泉水,看见广阔尚好的草场,长久紧绷的心,终于松动。
回到云缨部草原,黑崖部与云缨部,隔着草场相对而坐。苏晚卿、阿灵主持两方会谈。安岚为两方部族的伤者诊治,安锋讲解草场管护、泉眼养护的法子。九尾灵狐立于远处高坡之上,静静俯瞰。
漫长商谈,反反复复,磨合两部世代积攒下的猜忌。最终双方定下盟约:不再刀兵相向。云缨部保有现有草场泉眼;黑崖部迁往西边新寻得的泉草之地。两部结为守望之部,遭遇风雪灾劫之时,互通物资,彼此帮扶。
盟约定下的那一日,漠北狂风稍歇,云层散开,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枯黄草原。两个世代剑拔弩张的部族,第一次坐在一起,共享牛羊肉食。
可这仅仅只是漠北的一角。漠北广袤无边,大大小小数十部族,还有无数旧怨仇隙,无数饥寒疾苦等待化解。
传灯小队没有就此停下脚步。他们以云缨部驻地作为临时基点,带着愿意追随大道的云缨、黑崖两部的牧民,继续游走漠北茫茫旷野。
没有固定的砖瓦书院,他们便用毡帐搭建流动传灯帐。几顶巨大毡帐,便是行医处、讲学堂、典籍存放之所。随着季节草原迁徙而移动。
安岚带着医科弟子,走遍一个又一个游牧部族。毡帐医庐开到哪里,救治便到哪里。针对漠北多发的冻伤、风寒、劳损,整理出一套完整适合游牧之人的医案,录入《医养卷》。同时挑选各部聪慧的年轻人,就地传授医术,教会他们辨识漠北本土草药,处理冻伤风寒,让医者可以扎根各个部族,不必依靠外来之人。
苏晚卿与阿灵就在流动毡帐之中讲学。面对漠北各部牧民,不空谈高深义理,结合他们敬畏草原天地的固有信仰,讲述众生同源、守望共生的道理。讲草原养育万民,万民亦当护佑草原;讲强者不该欺凌弱小,风雪面前,唯有彼此扶持,方能熬过酷寒。阿灵走访各个部族,记录下一部部草原古老传说、部族恩怨、牧人的悲欢离合,一一增补进厚厚的《人情卷》。
沈清辞依旧不停奔波,带领勘山弟子,踏遍瀚海每一片土地。风沙改变地貌,他们便年年回访,修正舆图,完善《山河卷》《水土卷》,把漠北草场分布、暗泉位置、风沙灾异全部完整留存,写下各族草场划分、水源共享的公允准则。
安锋教导各部牧人如何护持草根,固住流沙,合理轮牧,不肆意过度啃食草场;教众人守护泉眼,不肆意破坏水源。遇到沙化严重的地带,带领各族百姓一同栽种固沙草木。他告诉牧人,放牧要有节制,草场需要休养生息,若是牛羊过度啃噬,草原褪去,黄沙便会吞噬一切家园。
九尾灵狐时常盘旋高空,万古灵识感知整片漠北天地。疏导大漠郁结的凛冽戾气,缓和极端风雪灾异,默默护佑旷野之上万千漂泊生民。不显露神通,只在冥冥之中,消弭几分天地酷烈。
可教化之路,从不会一帆风顺。并非所有部族都愿意接纳凡道。有强悍的老部族,固守古老征伐传统,不屑守望共生的道理,将传灯小队视作异类,驱赶他们,焚毁讲学的毡帐。
一次,小队抵达漠北西部的赤焰部。赤焰部实力强横,崇尚武力征伐,与周边三部有着血海深仇。苏晚卿等人刚刚支起传灯毡帐,还未好好讲学,赤焰部首领便带人冲来,直接掀翻毡帐,书卷散落一地,不少书卷被狂风卷走,散落黄沙之中。
“什么共生相守,不过是软弱的说辞。漠北的生存,靠的是弯刀骏马。”赤焰部首领眼神桀骜,厉声呵斥,“速速离开我的领地,再敢在此蛊惑族人,便直接取尔等性命。”
弟子们看着散落黄沙之中被损毁的典籍,心中愤懑,不少人想要上前争辩。
苏晚卿抬手拦住众人,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恼怒。他没有与之争辩,也没有强行停留,只是命弟子捡拾尚能回收的书卷,默默收整行装,缓缓退离赤焰部的领地。
“为何我们不据理力争?”一名年轻弟子满心不甘,“明明是为他们好,他们却如此粗暴对待我们。”
安岚望着远处赤焰部飘起的毡帐炊烟,轻声说道:“人心执念,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击碎。强行对峙,只会加深敌意。今日他们不愿接纳,那我们便先去往别处。大道的种子,需要慢慢等候时机。我们先去教化周边其余部族,待到周边部族都懂得守望相守,等到赤焰部亲身遭遇风雪灾劫,尝到孤立无援的苦楚,他们才会真正听得进道理。凡道传灯,急不得。”
于是众人转身离去,继续游走其余部族。岁月就在旷野迁徙、风雪奔波之中缓缓流淌。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瞬又是一年。
经过一整年的奔走。漠北已有大半部族,接纳凡道共生相守的理念。不少部族之间,放下世代仇怨,订立守望盟约。流动传灯毡帐往来草原,各部都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医者,学会养护草场泉眼。遇上小规模白灾,部族之间互通牛羊粮草,不再第一时间挥刀劫掠。
草原之上,流血厮杀渐渐变少。孩童不再时时活在战争的阴影之下。
也就在这一年深冬,一场空前酷烈的大白灾骤然降临漠北。
漫天鹅毛大雪,一连数十日不停歇。鹅毛大雪厚厚覆盖整片草原,牧草尽数被深埋冰雪之下。酷寒席卷万里漠北。牛羊找不到牧草,大批量冻饿倒毙。无数毡帐被大雪压损。
这一场白灾,席卷漠北全部部族。就连强盛蛮横的赤焰部,也没能躲过浩劫。牛羊死伤大半,粮草迅速耗尽。大雪封路,饥寒、冻伤、风寒疫病,在赤焰部内部蔓延开来。
往日被他们敌视的周边部族,如今大多已经订立凡道守望盟约。各部没有记恨旧怨,按照盟约,纷纷调拨牛羊粮草,冒着风雪,派遣人马,前去接济陷入绝境的赤焰部。
漫天风雪之中,驮着粮草药材的队伍源源不断向着赤焰部的驻地赶去。
赤焰部首领站在被大雪覆盖的旷野,看着冒着风雪前来接济自己的昔日仇敌,看着送来的粮食、御寒皮毛、医治伤病的草药。他望着部族之中,原本嗷嗷待哺快要饿死的孩童,得到口粮得以存活;冻伤垂危的族人得到汤药,得以保住性命。
这个一辈子信奉弯刀强权的首领,伫立漫天飞雪之中,久久默然。风雪落满他的肩头。过往代代征伐厮杀,夺取草场牛羊,可真正灭顶的天灾降临之时,刀剑骏马,却救不了部族的饥寒。真正能护住族人活下去的,是旁人伸出的援手,是彼此守望相助。
传灯小队踏着漫天风雪,来到赤焰部的毡帐之外。这一次,赤焰部没有举刀驱赶。首领亲自走出,风雪之中,向着众人深深弯腰行礼。